丽芙跑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声,混着窗外被风雪压低的呼啸。
李阳站在那张贴着游戏截图的墙前,手指碰了碰打印纸已经有些卷边的角。
纸张粗糙的触感,把他的思绪拉回很久以前。
那些熬夜开黑,互相吐槽枪法烂的夜晚,耳机里少女略带生涩的,夹杂着英文单词的笑声。
原来不是中年大叔。
从一开始,就是她。
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起的紧绷,被这小小的发现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嘴角弯了弯,没再动那张纸。
转身,环顾这间属于丽芙的,长大的房间。
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很整齐,大部头的挪威语文学旁边,塞着几本英文小说,还有中文的,书脊上印着《呐喊》《边城》。
窗台上的多肉长势很好,胖嘟嘟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油绿色。
看得出来,有人定期在照料。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但...不是丽芙。
力度和节奏都不同。
李阳走过去开门。
赫莲娜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个杯子。
“妈妈煮了热可可。”
她递过一杯,自己手里那杯冒着甜腻的热气,
“挪威温度比较低,喝点暖暖身子。”
李阳接过,道了谢。
杯子是白色的瓷杯,很厚实,捧在手里暖烘烘的。
赫莲娜没进房间,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回李阳脸上。
“下来坐吧。”
她说,
“爸爸也想跟你多聊聊。”
李阳点头,跟着她下楼。
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客厅里,壁炉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奥拉夫坐在他刚才坐过的那个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皮书,但没在看。
艾尔莎在厨房那边收拾,传来水龙头和碗碟轻碰的声响。
丽芙没在客厅。
“Liv在帮她妈妈。”
奥拉夫看见李阳的目光,笑着解释了一句,合上书放在一边,
“坐,孩子。”
李阳在长沙发上坐下,赫莲娜则去了厨房那边,没再过来。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男人,和壁炉里跳动的火光。
奥拉夫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看着李阳。
他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比白天更深邃,那种冰蓝色沉淀下来,有种温和的洞察力。
“刚才赫莲娜跟你说了不少吧。”
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关于Liv的事。”
李阳老实点头:
“嗯...她说了一些。”
“那孩子,从小就这样。”
奥拉夫叹了口气,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
“心里装着事,但嘴上一句不说。我们问急了,她就躲进房间,或者画画,或者打游戏。”
他顿了顿,
“直到去了华夏...她电话里的话,才多起来。特别是提到你的时候。”
李阳握紧了手里的杯子,热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
“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他说,觉得这话有点干巴巴,但确实是心里的想法。
奥拉夫笑了笑。
“我知道。”
他说,
“她妈妈也知道。所以我们没有反对她去华夏,甚至...有点希望她能在那里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
“比如朋友。”
奥拉夫说,
“再比如...能让她放松下来的人。”
厨房那边传来丽芙轻声说话的声音,夹杂着艾尔莎温和的回应。
奥拉夫侧头听了一眼,转回来:
“你呢,李阳?说说你自己。”
话题转得有点突然,但李阳早有准备。
他简单说了自己的学校,专业,还有家里的情况。
奥拉夫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最多也只是问了一句:
“你父亲跑的哪条航线?”
不过,当李阳提到母亲是翻译时,奥拉夫眼睛微微一亮:
“好啊...语言,是桥梁。”
“难怪你能好好帮助Liv呢。”
“赫莲娜的中文是后来学的,为了工作。”
“艾尔莎和我...只能说几句简单的。”
他顿了顿,
“你的挪威语说的怎样?”
李阳一愣。
“自学过一点点吧...”
他用了之前学的那句,
“Hyggelig å møte deg.(初次见面)”
发音有点蹩脚,但意思到了。
奥拉夫哈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很好。”
他说,
“那我期待以后,能用挪威语跟你聊天。”
这话里的期许,让李阳心里一热。
“我会努力学的。”
他认真说。
壁炉里的木柴爆开一朵小小的火星。
奥拉夫起身,往壁炉里添了一小块木柴。
火光跳动,映着他高大的背影。
他转过身,没坐回去,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挪威的冬天很长,很黑。”
他背对着李阳,声音有点飘,
“人容易想多,也容易躲起来...Liv小时候,最怕冬天。”
他顿了顿,
“但现在...她似乎不怎么害怕了。”
“因为你。”
李阳喉咙有点发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在这时,厨房门开了。
艾尔莎和丽芙一起出来。
丽芙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碟小饼干。
她换了一身衣服,米白色的家居毛衣裙,头发松松地编了条辫子。
看见李阳看过来,她耳尖又红了红,但没躲开,只是小声说:
“茶来了。”
艾尔莎笑着接过托盘,放在茶几上。
“来,都坐过来。”
她招呼着,给每个人倒了茶。
红茶,加了点牛奶和糖。
丽芙坐在李阳旁边,但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她手指悄悄碰了碰李阳的手背,很轻。
李阳反手握住,没松开。
丽芙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奥拉夫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Liv。”
他忽然开口。
丽芙抬起头。
“你给李阳准备的礼物,不拿出来吗?”
礼物?
李阳看向丽芙。
她脸一下子红了,小声嘟囔:
“爸爸...”
“去吧。”
奥拉夫笑着摆手,
“在你房间书桌的抽屉里。”
丽芙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快步上了楼。
没一会儿,她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用深蓝色包装纸包着的小方盒子,上面系着银色的丝带。
她走到李阳面前,低着头,递过来。
“给...给你的。”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李阳接过盒子,有点轻。
“现在能拆吗?”
他问。
丽芙点点头,手指又绞在了一起。
李阳小心地解开丝带,撕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很厚实,封面上用烫金工艺压着简洁的纹路。
他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是丽芙用娟秀的英文写的字:
【TO Li Yang,】
【For your journey in psychology.(祝你在心理学的旅程中顺利。)】
【May it be as warm and insightful as you are.(愿前路光景,温善通透,一如你本心。)】
【—L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