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芙走得慢,李阳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雪地里只有他们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地延伸向远处那片暖黄灯光的别墅区。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丽芙忽然停了下来。
李阳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
大概二三十米开外,靠近路边一栋房子的矮篱笆旁,有个人影。
是个穿着深色厚棉服的老人,佝偻着背,正努力想从地上站起来。他旁边散落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买的杂物。
老人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好像不敢用力。
丽芙的脚步顿住了。
李阳看见她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过去看看?”
他低声问。
丽芙没说话,但已经迈开了步子。
两人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得近了,能看清是个头发灰白的老爷子,戴着顶毛线帽,鼻头冻得通红。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居然冒出了细汗,看来挣扎了好一会儿。
看见有人来,老爷子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些窘迫,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用挪威语快速说了一长串,语气带着点无奈。
丽芙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她蹲下身,也用挪威语回了几句,声音放得很轻。
老爷子指了指自己的右脚踝,又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袋子。
李阳看明白了。
扭到脚了。
丽芙转过头,对李阳说:
“他脚扭了,站不起来。东西散了,捡不了。”
她说得简短,但意思清楚。
李阳上前一步,用英语问:
“Need help?(需要帮忙吗?)”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神色,连连点头:
“Ja, takk! Ja, takk!(是的,谢谢!)”
李阳把手里提着的围巾纸袋和丽芙送的那个礼物盒放在旁边的雪地上,然后对丽芙说:
“你扶着他,我捡东西。”
丽芙点点头。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老爷子的胳膊。
动作有点僵。
李阳能看见她指尖轻微的颤。
但她很稳,一点一点,帮老爷子调整重心。
老爷子借着力,终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不敢用右脚沾地,整个人大半重量都靠丽芙扶着。
丽芙的肩膀绷紧了,但背挺得很直。
李阳快速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几盒牛奶,一条面包,一小袋土豆,还有一盒药。
东西不多,但装在一个布袋子里,袋口没系紧。
他重新装好,系紧袋口。
“他家是哪个?”
李阳问丽芙。
丽芙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用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斜前方一栋亮着灯的房子,距离大概就二三十米。
“我来扶吧,得把他送过去。”
李阳说。
他接过丽芙扶着的老爷子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
老爷子挺高,但很瘦,重量压过来,李阳脚下在雪地里滑了一下,才站稳。
“请慢点...”
丽芙在旁边说,手虚虚地护着老爷子另一边,没敢真碰。
三人慢慢地往那栋房子挪。
雪很厚,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
老爷子的呼吸很重,喷出大团白雾。
李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在往自己这边倾斜,右脚确实不敢着地。
“您住这儿多久了?”
李阳试着用英语问,想分散点注意力。
老爷子喘着气,断断续续地用英语回答:
“四十...年了,这房子...是我父亲盖的。”
“那路应该很熟了。”
“是啊...”
老爷子苦笑,
“但雪太厚了,没看清台阶边...滑了一下。”
丽芙在另一边,听着他们对话,没插嘴。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老爷子的脚上,很专注。
短短二三十米,走了快五分钟。
终于到了那栋房子的门前。
门廊下亮着灯,照出门口一小片没有积雪的空地。
李阳腾出一只手,按了门铃。
很快,门开了。
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的妇人出现在门口,看见这架势,立刻惊呼了一声。
她快速说了一串挪威语,语速很快,满是担忧。
老爷子笑着回了几句,指了指李阳和丽芙。
妇人连声道谢,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里很暖,有股炖肉和面包的香气。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李阳小心地把老爷子扶到沙发上坐下。
妇人已经蹲下去看他的脚踝,一边看一边心疼地念叨。
老爷子拍拍她的手,又指了指李阳手里的布袋子。
李阳把袋子递过去。
妇人接过,再次道谢,转身去倒水。
丽芙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她的手指悄悄揪着自己大衣的衣角。
老爷子对她笑了笑,用挪威语说了句什么。
丽芙摇摇头,也用挪威语回了一句。
老爷子又说了几句,这次语气很认真。
丽芙的耳尖红了。
李阳没听懂,但能猜到大概是在夸她。
妇人端着两杯热腾腾的饮料出来,递给李阳和丽芙。
是热巧克力,上面飘着棉花糖。
丽芙小声说了句谢谢,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被热气熏得有点红。
老爷子又看向李阳,这回用英语说:
“谢谢你,年轻人...你的姑娘,非常善良。”
李阳笑了笑:
“Always.(一向如此。)”
丽芙的头垂得更低了。
又寒暄了几句,李阳看老爷子的脚踝有点肿起来,建议他最好还是看看医生或者冷敷一下。
老爷子摆摆手:
“老毛病了,歇一晚就好,我太太会照顾我的。”
妇人也笑着点头,示意他们不用担心。
李阳和丽芙没再多留,告辞离开。
妇人送到门口,又是一连串的感谢和祝福。
门关上,隔绝了屋里的暖意。
外面又是寒风和雪。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两人往回走。
这次,李阳直接握住了丽芙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但没缩回去。
“刚才老爷子跟你说什么了?”
李阳问。
丽芙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他说...谢谢我们。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说我有个很好的男孩。”
李阳挑眉:
“这都被他看出来了?”
丽芙没接话。
但手指,悄悄扣紧了他的。
雪还在下。
路灯的光晕里,雪花飞舞,落在他们肩头,发梢。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牵着手,一步一步,往那片暖黄的灯光走。
刚才那点小小的插曲,像一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涟漪散开,水下的东西,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走到丽芙家那栋深灰色小楼前时,门廊的灯亮着。
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李阳松开手,去推院门。
丽芙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