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兽区的长椅上，四个大学生在打扑克。
“三带二！”
“切，大不了你出呗——”
“等等，你听。”
广播又响了。闭园通知。
打牌的手停了。
“闭园了？”一个看了眼手机，“才七点啊，这么早？”
“管他几点。手气烂死了，走走走。”一个把牌往桌上一摔。
出牌最多那个愣住，不甘心：“真不逛了？我觉得里面还有——”
“逛什么啊。”另一个把牌收进书包，拉链一拉站起来，“你看那老虎，从咱坐这到现在没动过一下，标本似的，有什么好看。”
“行行行，走吧。”
四个人收拾东西起身，顺着主干道往出口走。
走到半路，一个分岔口。一个人忽然慢下来，左右看了看。
“哎，咱来的时候是不是五个人？”
前面三个回头。
“什么？五个？”
“你脑子瓦特了吧，一直就咱四个。”
“……对对对，我记错了。打牌打傻了。”
他挠挠后脑勺跟上去。心里总觉得哪不对，又说不上来。算了，不想了。
儿童互动区门口，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双胞胎女儿犯嘀咕。两个小女孩一人抱根棉花糖，踮着脚往里看，眼睛死盯着兔子围栏。
“爸爸我要看兔兔！”
“我也要！爸爸爸爸！”
广播又响了一遍。
年轻爸爸低头看看俩闺女，拍拍手：“闭园啦宝贝，走，爸爸带你们吃冰淇淋。”
“可是兔兔……”小的那个嘴一撇，棉花糖都快掉了。
妈妈赶紧蹲下接住，哄：“外面也有兔兔呀，出去给你们一人买个兔兔玩偶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真的。”
“好——！”
俩小女孩立马开心了，举着棉花糖蹦蹦跳跳往出口跑，一边跑一边喊“兔兔玩偶兔兔玩偶”。
年轻爸爸跟在后面，莫名松了口气。说不上为什么。刚才站这门口总觉得浑身不得劲。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盯着你，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现在迈腿往外走，那感觉一下没了。跟没出现过一样。
“这动物园真一般。”他跟老婆嘟囔。
“嗯，下次去海洋馆吧，至少有海豚表演。”
“行，听你的。”
林宇站在主干道上，亲眼看着这一切。
人流方向全逆转了。原本散在各区零零散散逛的游客，全朝出口汇。情侣手挽手，一家三口推婴儿车，三五成群举着自拍杆，还有拄拐遛弯的老头老太太，全往一个方向。
没一个人质疑这广播。
没人琢磨“怎么突然闭园”。没人跑服务台闹“我还没逛能不能退票”。没人掏手机搜今天营业到几点。
听到了，就信了。信了，就走了。走了，还回头跟同伴说一句“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管用。
广播这条路走对了。
林宇转身快步跑回行政楼。两步并三步上二楼，推开广播室门。学者还靠在门框旁，双臂交叉，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像没动过。
“有效。”林宇喘着气，“人都往出口走了，一个犹豫的没有。”
学者“嗯”了一声，没多说。
林宇走到调音台前坐下，把话筒拉过来。
“我录一遍，设成循环。这样我人不在也能一直喊。”
清了清嗓子，对着麦把那段通知又录一遍。然后调循环间隔，两分钟一次，按下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他自己的声音，稳稳当当在全园上空回荡。
“搞定。”林宇靠回椅背，摸起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等着就完事了。”
学者没跟他待广播室。撂下句“我去外面看看”就走了。
广播室就剩林宇和稚梦俩人。
稚梦站他旁边，仰着头一个一个看墙上那排开关和标签。“主干道”“草食区”“猛兽区”。脑袋跟着标签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在认什么看不懂的东西。
林宇坐转椅上，一手撑着下巴，听外面自己的声音回响。
“本园因设施维护，将于十分钟后提前闭园，请所有游客携带好个人物品，有序从出口离开——”
每隔两分钟一遍。一样的腔调，一样的内容。
他闲得没事，开始数循环。
第三遍，歪头透过窗户往外瞄。窗正对主干道一段，能看一百来米。
人在走。
方向一致，全朝出口。一对情侣走最前，男的手里举着根没啃完的烤肠。后面推婴儿车的爸爸，低头跟车里孩子嘟囔。再往后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慢悠悠的，方向很坚定。最后一群举自拍杆的女生，边走边笑，好像已经在商量出去吃什么了。
没一个回头。
没一个停下犹豫。
第五遍响完，主干道基本没人了。偶尔一两个落单的从岔路拐出来，广播听半句就加快脚步小跑往出口去。
第七遍。
窗外主干道彻底空了。
路灯亮着，梧桐树影拉得老长。指示牌孤零零立着。旁边一台自动售卖机屏幕还亮着，滚着饮料广告，没人理它了。
安静了。
除了广播里他自己的声音还在循环，整个动物园安静得跟空城似的。
林宇又等了五分钟。确认窗外一个人影都没了，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咱俩下去转一圈，看看是不是真走干净了。”
牵着稚梦下楼，从行政楼出来沿主干道走一趟。
草食区，空的。围栏里梅花鹿还在安安静静啃草，外面一个游客都没了。
猛兽区，空的。老虎趴石头上闭着眼。那副扑克散了一地，没人管。
美食广场，空的。卖章鱼烧的摊位铁板还热着，搁着几个没人领的丸子，油烟慢悠悠往上飘。
儿童互动区，空的。地上一团踩扁的棉花糖，旁边几个破气球瘪在那。
他又走到入口看了看。闸机绿灯还亮，但没新游客进来了。广播那句“闭园了”估计也把门外犹豫的人给劝退了。
出口方向隐隐还能看到最后几个游客的背影，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林宇确认完，带着稚梦原路返回行政楼。
学者已经回到广播室门口，还是靠着门框双臂交叉那姿势。
“做得不错。”学者说。
“只要广播一直循环，把入口封住不让新人进来，就不会再有人被污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