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的咖啡厅挂着褪色的霓虹招牌。
里昂推开玻璃门，冷气混合着现磨咖啡豆的焦苦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家典型的复古咖啡馆，红白相间的格子地砖，深红色的半圆形卡座。
店里零星坐着几个客人。
当里昂那庞大的黑色身影跨入门槛时，离门最近的一桌客人停止了交谈。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抬起头，目光触及里昂被风衣包裹的宽阔肩膀和压低的帽檐，迅速低下头，拿起勺子胡乱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瑞贝卡跟在里昂侧后方，把这些反应尽收眼底。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快步越过里昂，指了指最里面靠窗的角落。
“坐那边吧。”她低声说。
里昂点点头，迈开长腿走过去。
他在靠墙的那侧坐下，深红色的皮质卡座往下塌陷了一截。
里昂摘下礼帽，放在身旁的空位上，那头金发在窗外的阳光下略显凌乱。
他将宽大的后背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椅子质量真差。
里昂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的长腿在狭窄的桌子底下找到个舒服的位置。
他的一条腿不可避免地伸到了瑞贝卡那边。
瑞贝卡没有躲，反而顺势将膝盖贴了上去，隔着大衣和长裤的布料，体温传递过来。
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女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
她站在桌边，视线落在里昂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又飞快地移开，拿着点餐板的手指微微发紧。
“两、两位需要点什么？”服务员的声音有些发飘。
瑞贝卡接过菜单，连看都没看里昂一眼，直接翻开第一页。
“一份双层黑椒牛排，七分熟，配烤土豆。”她语速飞快，“两份火腿奶酪帕尼尼，一个大号的草莓奶油蛋糕，喝的要一杯热牛奶，多加糖。”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里昂。
“你那杯要什么？”
“黑咖啡。”里昂说，“什么都不加。”
服务员飞快地记下，逃也似的离开了。
十几分钟后，食物摆满了不大的桌面。
草莓蛋糕上点缀着厚厚的奶油，里昂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瓷杯，里面装着浓黑的液体。
里昂伸出右手端起杯子。
他那粗壮的手指几乎捏不住小巧的杯柄，只能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杯口边缘。
这幅画面就像是一头棕熊在把玩一个精致的茶具，充满了割裂的滑稽感。
他吹了吹热气，仰头喝了一大口，极度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瑞贝卡双手捧着热牛奶的杯子，视线越过杯沿盯着他。
“你喝咖啡从来不加糖吗？”她问。
“加糖会影响拔剑的速度。”里昂放下杯子，拿起刀叉。
他动作熟练地切下一大块带着血丝的黑椒牛排，直接送进嘴里咀嚼。
“看来你对黑咖啡的品味，”里昂咽下牛肉，温和地看着对面，“比你选衣服的眼光要保守得多。”
瑞贝卡脸一红，放下牛奶杯。
“这衣服很适合你。”她拿起叉子戳向草莓蛋糕，“你刚才走出来的时候，连那个导购都吓得不敢说话，它能把你的肌肉完全藏起来，别人只会觉得你很高，不会觉得你是个怪物。”
怪物。
这个词让里昂切牛排的手停顿了半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餐刀的右手，手背上的血管像虬结的树根一样凸起，指节粗大得异于常人。
“不过这牛排不错。”里昂面色如常地继续切肉，“火候刚好，能补充我被拉长的几根骨头。”
瑞贝卡被逗笑了。她挖了一大勺沾满奶油的草莓送进嘴里。
“多吃点。”她含糊不清地说，“你现在这体型，新陈代谢肯定快得离谱，我刚才在超市看了，你得买大号的……”
她的话没说完。
不远处的过道上，一名端着餐盘的服务员脚下一滑，撞在了一把空椅子的靠背上。
手里的托盘倾覆。
几个白瓷餐盘和玻璃杯砸在坚硬的方格地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瑞贝卡原本正在挑蛋糕的手僵在半空。
那把银色的叉子从她指间滑落，砸在骨瓷餐盘上。
她的脸色在零点一秒内变得煞白。
视线失去了焦距，瞳孔剧烈收缩，原本放松的肩膀猛地耸起，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粗重，就像是有人突然抽干了她周围的空气。
那些碎裂的白瓷片，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洋馆长廊上被撞碎的玻璃窗。
那股焦苦的咖啡味，变成了浓烈的血腥和腐肉的恶臭，一只长满利爪的丧尸犬正流着涎水从碎片中扑向她。
“不……”她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手指死死抠住了桌布边缘。
一只手伸了过来。
宽大、粗糙，带着绝对的温热。
里昂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直接放下手里的刀叉，倾身上前，将那只巨大的右手完全覆盖在瑞贝卡死死抓着桌布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背，力量沉稳而坚定。
“瑞贝卡。”里昂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透出任何慌乱，“看着我。”
瑞贝卡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聚焦在里昂那张线条硬朗的脸上。
“你刚才说要去超市看什么？”里昂手指微微收紧，把她从那种僵硬的状态里拉出来，“如果是洗发水的话，我不用带花香的那种。”
瑞贝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牙齿咬着下唇，没有出声。
这丫头还在发抖。
里昂没有松开手，他拿起左手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说起来，最近上映的那部《天地大冲撞》你看了吗？”里昂靠回椅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布鲁斯·威利斯在小行星上钻孔那段。警局宿舍的那几个家伙天天在吹嘘特效有多牛。”
瑞贝卡愣愣地看着他。
“我个人觉得扯淡。”里昂撇了撇嘴，“在太空里引爆核弹，碎片不一样会砸向地球吗？这帮好莱坞编剧的物理肯定是体育老师教的。”
“那部电影叫《世界末日》。”瑞贝卡的声音很小，带着点颤音。
“是吗？”里昂挑起一边眉毛，“无所谓，反正都是炸石头。”
瑞贝卡低下头，看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大手。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烫平了她血管里的寒意。
周围的杂音重新涌入耳朵。
服务员道歉的声音、扫帚清理碎片的声响、隔壁桌压低的交谈声。
她被强行拽回了现实。
里昂松开手，拿起刀叉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
瑞贝卡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大口。
甜腻的奶香滑过喉咙，她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她靠在红色的沙发背上，双手捧着杯子。
“我……”瑞贝卡垂着眼帘，盯着杯子里白色的液体，“我以为我没事了。”
里昂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咀嚼着牛肉。
“在警局开会的时候，看着克里斯队长整理那些资料，我觉得我挺坚强的。”瑞贝卡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我觉得我挺过来了，我活下来了，我是S.T.A.R.S.的正式队员。”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
“但我刚才闭上眼睛的那一秒，我又回到了那条走廊里，我闻到了血的味道，我看到了队友被咬穿的肚子。”她语速越来越快，“我害怕黑夜，我害怕听到任何玻璃碎裂的声音，我甚至不敢一个人待在安静的房间里。”
里昂放下刀叉。他拿过桌上的纸巾，递了过去。
瑞贝卡接过纸巾，用力擦了擦眼睛。
“但是，很奇怪。”她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里昂宽大的肩膀上，“只要你坐在我对面，那种感觉就消失了，只要看到你这身打扮，看到你这块头，我就觉得……”
她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
“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能单手撑住一半。”
里昂拿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一饮而尽。
“这评价可够高的。”里昂把空杯子放回碟子上，“我这算不算是免费的人形镇静剂？”
“我是认真的。”瑞贝卡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要去租便宜的汽车旅馆。”瑞贝卡盯着他。
“对。”里昂点头，“怎么，你有熟人打折？”
“别去租了。”瑞贝卡坐直了身子。
她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甲抠着手背。
“搬过来吧。”瑞贝卡脱口而出。
里昂摸裤兜的动作停住了。
他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女。
这算什么？包养流浪特警？
“你确定？”里昂看着她，“我这体型，在你那儿走动都怕碰到天花板，而且我饭量很大，还会把你的沙发坐塌。”
“我那套公寓是两室一厅的！”瑞贝卡急忙解释，声音结结巴巴，“空间很大！次卧一直空着，里面有床，你可以住那间。”
她看着里昂不说话，咬了咬牙，把底牌亮了出来。
“我一个人住，我害怕。”她坦白道，语气异常坚决，“我不想晚上一个人面对那些黑漆漆的房间，吉尔前辈有她自己的安全屋，克里斯队长也是，我只能找你。”
她把“只能找你”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里昂静静地看着她。
咖啡厅里的冷气吹在风衣的厚重面料上，没有带走一丝温度。
他看着瑞贝卡那张强装镇定、眼底却透着期盼的脸。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宽阔的肩膀向后靠去。
“既然房东都这么说了。”里昂把纸巾扔在空盘子里，嘴角扯出一个松弛的弧度，“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瑞贝卡的肩膀彻底松懈下来。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你每个月得交“房租”。”她立刻顺杆爬，语气轻快起来，“还有，伙食费平摊，我可养不起你这个大胃王。”
“没问题。”里昂站起身，抓起旁边的黑色礼帽扣在头上，“走吧，房东，去拿我的行李。希望你的次卧床板够结实。”
两人并肩走向咖啡厅的大门。
黑色的巨大身躯和娇小的绿色身影形成鲜明的对比。
里昂推开玻璃门，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浣熊市的街头依然喧嚣，汽车喇叭声和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工业城市，度过了一个平凡的下午。
但在他们走出的那条街道斜对面，两栋大楼之间的窄巷阴影里。
一辆没有任何车牌的黑色厢式货车静静地停靠在垃圾桶旁边。
车窗贴着极深的反光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内部的构造。
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往外吐着微弱的白烟。
车顶的某个隐蔽角落，一个针孔摄像头正缓慢转动着角度，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记录着他走过的每一寸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