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两吨重的雪佛兰轿车稳当落地,四条干瘪的轮胎发出几声漏气的嗤响。
晨风从郊外的白桦林吹过来,驱散了身上残留的下水道恶臭与烟尘。
这扇白色的双开别墅大门就在眼前,黄铜把手反着阳光。
吉尔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拧动。
“咔哒。”
防盗门敞开。
木质地板散发着地板蜡的馨香,沙发抱枕整齐叠放,茶几上甚至还放着几个小时前艾丽莎留下的半杯冷咖啡。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慢得出奇。
吉尔率先进屋,随手将沉甸甸的战术背包丢在玄关地毯上,她转身,朝外招了下手。
沉重的铁靴迈上台阶,实木地板发出嘎吱的悲鸣,里昂弯着腰挤进门框。
高耸的体型将外头的阳光挡住了大半,黑铁甲胄上沾满泥巴、黑血以及变异体残留的黏液。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无需语言。
厨房的方向,冰箱门发出一声轻响。
吉尔拉开这台双开门的大冰箱,冷气扑面而来。
货架上摆满了艾丽莎囤积的速食品。
她伸手抓出八大盒冷藏三明治,十罐高热量牛肉罐头,外加三大瓶冰镇橙汁。
“接着。”
她回过身,将一盒三明治直接抛向半空。
里昂抬起包裹着厚铁片的大手,手腕一转,将那个轻飘飘的塑料盒接进掌心。
两人靠在流理台两侧。
包装撕裂的轻响在厨房里分外清晰。
里昂大口咬下。
切片面包混合着稍显干硬的火腿,顺着干燥发肿的喉咙咽下肚子,这些平时吃起来味同嚼蜡的冷食,此刻成了填补这副空壳身躯的甘霖。
“冰箱的温度调得太低了。”他嚼着食物,“这块火腿硬得像从鞋底切下来的皮。”
吉尔低头撕开牛肉罐头的拉环。金属铝皮翻开。
“能吃到这些鞋底皮,你应该谢天谢地。”她用勺子挖出一大块混着油脂的肉,“比起下水道里闻着味道下饭,这就算是五星级餐厅的待遇。”
“你说的对。”里昂点着头,“如果再来点热气,这顿饭简直完美。”
他又咬了一大口。
吉尔端起玻璃杯,倒了半杯冰橙汁,一仰头,金黄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滑入雪白的脖颈。
“慢点喝。”里昂看着她,“这种冷水伤胃。”
“闭嘴,吃你的。”
她瞪了他一眼。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三明治和牛肉罐头全部清空,包装纸和空罐头盒被胡乱丢在水槽里。
里昂站直身子,长出了一口热气。
他低下头,双手放在腰间的铠甲锁扣上。
现在是休息时间,他打算卸下这堆累赘。
拇指与食指捏住位于侧肋的锁死生铁卡扣,手指发力。
“吧嗒。”
卡扣纹丝不动。
里昂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
手指边缘传来的触感全是滑腻的冷汗和泥巴,经历了一整夜的奋战和大剂量病毒的摧残后,这具被压榨到极限的身体,终于在危机解除的这一刻,迎来了反噬。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种抖动不是恐惧,而是肌肉透支后的痉挛。
卡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血痂,彻底卡死了连接轴。
他咬紧牙关,两条胳膊的肌肉群鼓胀,想要靠蛮力掰开这块铁扣。
“别白费力气了。”
一只有些凉意的手掌,贴上了他颤抖的铁手背。
吉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跟前。
她用厨房纸巾随意擦干了手上的水渍。直接拍开他那只还想继续较劲的大手。
“这套破铜烂铁都快长在你肉里了。”
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探进卡扣缝隙。
长期拆卸炸弹的技巧在此刻派上了用场,她的食指摸索到内部隐藏的弹簧机关,用力一按,大拇指顺势向外一挑。
“咔啪。”
锁死的生铁卡扣应声弹开。
解开侧肋的束缚后,吉尔的手顺着黑铁表面,摸向他胸前的三处连接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间混杂着硝烟与冷汗的味道。
“这块甲片变形了。”她低声说着,眉头紧锁。
这处甲片正好位于心脏正前方,一道深深的凹陷几乎要穿透铁板的厚度,这是在深渊替她挡下变异体致命一击时留下的证明。
吉尔的手指在这块凹陷处停顿了半秒。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忍着点。”
她双手握住胸甲两侧,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方拖拽。
“哗啦——哐!”
沉重的黑铁前胸甲连带着几块破碎的挂件,直接砸在实木地板上。
沉闷的响声震得脚底发麻。
伴随着前甲的卸落,属于男性的宽厚躯干暴露在空气中。
一件已经被汗水和深色液体浸透的黑色紧身短袖,紧紧贴合着贲张的肌肉。
衣服下摆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腰腹处,大片大片的紫黑色淤青交错纵横,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水。
肌肉随着沉重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吉尔的动作顿住了。
她解开下一个锁扣的手指,停留在离那片最深淤青不到一寸的位置。
刚才在荒野上还满是刺人冰霜的眼神,此刻像是一团被揉碎的雾。
那些原本积压在胸腔里的、关于直升机上那个吻的酸意,在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时,瞬间瘪了下去。
她咬着下唇。
手指的力道放得,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处渗血的皮肤。将背部的几块固定铁板一一拆下。
“咔哒,咔哒。”
最后两副腿部护甲也被她丢在一旁。
沉重的负荷尽数散去。
里昂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流理台的大理石台面。
“多谢。”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吉尔转身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作响。
“你倒是挺会差遣人的。”她用冷水冲洗着手上的污垢,头也不回,“就你现在这副路都走不稳的样子,刚才哪来的力气把这车扛回来?”
“肾上腺素是个好东西。”里昂笑了笑,“可惜保质期太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