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锁死。
砰。
钢门正中央凸起一个碗口大的拳印,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扑簌簌落下。
"走。"汉克说。"这扇门最多撑三分钟。"
他们转身继续跑。
第二声撞击从身后传来,拳印边缘出现了裂纹。
"爆破手,你还剩什么?"
"两颗闪光弹,一颗手雷,半匣霰弹。"
"手雷留着,走到下一个节点再说。"
"收到。"
前方的黑暗里,战术手电的光扫过积水表面时,照到了几对血红色的眼睛。
变异犬,三只。
它们蹲在隧道的弯角处,下颌滴着腥臭的涎水,皮毛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突出的骨刺。
"突击手。"
"看到了。"斯佩克特的消音手枪从前方响了两声。
噗,噗。
两只变异犬的头同时向后弹了一下,倒在积水里。
第三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吠叫,朝斯佩克特扑去。
它的牙齿咬住斯佩克特的小腿。
凯夫拉纤维被撕开,斯佩克特闷哼一声,手枪抵住犬头顶部扣动扳机。
噗,犬头炸开。
"突击手,状态。"
"能走。只是咬穿了腿甲。"斯佩克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长官,这些犬是从哪来的?"
"柏金的布置。"汉克说。他跨过犬尸继续前进。"他在知道会有人来之前就把它们放出来了,下水道、走廊、岔道,全是他的后手。"
"一个科学家?"
"一个偏执的科学家。"
第三声撞击从身后的钢门方向传来,声音比前两次更沉,伴随着金属断裂的尖响。
门轴断了。
"跑。"
下水道支线深处。
隧道更窄了,天花板更低了,头顶的管线已经从蒸汽管变成了污水排管。
空气里的味道从消毒剂和培养液变成了腐烂的有机物和下水道特有的酸臭。
汉克、爆破手、斯佩克特。
三个人。
斯佩克特的步伐开始出问题。
他的左腿在变异犬咬过之后流血不止,凯夫拉被撕开的地方,血顺着裤管滴进积水里。
"突击手,你能跟上吗?"
"在跟。"
"不要骗我。"
短暂的沉默。
"五分钟内能跟。"斯佩克特说。"五分钟之后不好说。"
"五分钟够了,前面三百米有个竖井出口,通向南郊排污渠。"
身后传来钢门倒塌的声音。
几吨重的合金钢板砸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声隔着弯曲的隧道传过来,听起来像远处的雷鸣。
然后是过重的、不均匀的、伴随着骨骼错位声响的行进。
"它过来了。"爆破手说。
"一百米。"汉克根据声音判断。"这条支线太窄,它得侧着走,会慢一些,但只慢一点。"
"我来断后。"爆破手说。
汉克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爆破手一眼。
面罩后面的红色滤光镜片和面罩后面的红色滤光镜片对视了半秒。
"你还有手雷。"
"一颗,够在这个宽度的隧道里炸塌天花板。"
"隧道塌了你就出不来。"
"我知道。"爆破手的声音很平。"样本在你身上,任务需要你出去。"
汉克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放在爆破手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三十秒后引爆,不要等它到你面前。"
"收到,长官,回去告诉总部,这份合同的危险加倍费该翻十倍。"
"他们必须提。"
汉克转身,继续走。
"突击手,跟上。"
斯佩克特在他身后,拖着受伤的腿,咬着牙跟上。
他们走出三十步,身后传来爆破手的最后一次通讯。
"目标进入视野,距离二十米,天啊这东西——它在笑,它在笑,引——"
爆炸声。
隧道震颤。
天花板落下碎石和积灰,前方三十米处,一根承重柱出现了裂缝。
然后是塌方的声音。
碎石、污水管、混凝土,一起在身后塌落下来。
"堵住了?"斯佩克特问。
汉克没有停步。"暂时。"
他知道塌方只能挡住G-威廉几分钟。
这东西能穿墙,但几分钟已经够他们到达竖井出口。
前方六十米,黑暗中可以看到竖井底部的铁梯反光。
斯佩克特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越来越重。
血还在流。他的步伐从拖拽变成了半爬半走。
"长官。"
"什么。"
"我到不了竖井了。"
汉克停下来。
回头看,战术手电照到斯佩克特靠在墙壁上。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无法承重,血在他身后的积水里拖出一条长长的暗色痕迹。
"大腿动脉撕裂了。"斯佩克特自己做出了判断。"不是犬咬开的,是刚才跑的时候血管壁被碎片切断了,你带不动我。"
"我可以。"
"你带着我爬竖井?"斯佩克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样本在你身上,你右边肋骨断了至少两根,你自己能不能爬上去都是个问题。"
汉克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的大脑在进行一项冰冷的计算。
带上斯佩克特,两人的爬升速度会降低百分之六十以上。
如果G-威廉在塌方中只被困住两到三分钟,它追到竖井底部时,他们可能还在铁梯的中段。
"关闭定位。"他说。"全员静默。"
斯佩克特懂了。
"收到。"他的声音很轻。"长官,一件事。"
"说。"
"我的保险受益人,改成我弟弟,不是前妻,合同签署的时候写的是前妻,但她不配。"
"我记下了。"
"谢了,走吧。"
汉克转身,继续向竖井方向走去。
步伐没有加快,没有减慢,和之前一样。
身后的黑暗里,斯佩克特把后背靠在潮湿的砖墙上,让自己慢慢滑坐到积水中。
消音手枪还攥在手里,弹匣里还有四发子弹。
他听到了两种声音。
第一种从后方传来,塌方处的碎石在被什么东西推动,混凝土块在摩擦中发出沉闷的声响,G-威廉在清理障碍。
第二种从水面传来,细碎的、密集的、由远而近的窸窣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湿滑的砖面上跑过。
老鼠。
它们从隧道两侧的排水缝隙和管道接口处涌出来。
成百上千只,毛色暗黑,皮肤下隐约可见异常鼓胀的血管,体型比正常的下水道老鼠大了将近一倍,瞳孔是深红色的。
斯佩克特举起手枪,瞄准了最前面的几只。
然后他放下了。
四发子弹,几百只老鼠,这笔账算不过来。
它们涌上来,从四面八方,覆盖了黑色的战术服,钻进防弹衣的缝隙,钻进防毒面罩边缘还在流血的伤口旁边。
斯佩克特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急促了几秒。
然后渐弱。
然后消失。
频道里只剩下底噪。
汉克站在竖井底部的铁梯旁。
他听到了。
从频道里传来的那几秒声音,咀嚼声,金属碰撞声,防毒面罩的卡扣被什么东西拨动的声音。
然后是静默。
他没有拉开频道说话,没有确认,没有告别。
右手按在铁梯的横杆上,右侧肋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断裂的骨头末端在互相刮擦,嘴里涌起温热的铁锈味。
拉开战术背心的拉链,左手伸进防震袋。
紫色的玻璃管。
试管表面沾了一些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液体在管壁内壁折射着微弱的光,完好,密封帽牢固。
任务目标,确认。
他把东西塞回去,拉上拉链,双手抓住铁梯横杆,左脚踩上第一级,开始向上攀爬。
远处,塌方区域的碎石被彻底推开。
一声漏风的咆哮从隧道深处传来,距离至少一百五十米,但在空旷的下水道里,声音传得很远。
汉克没有加快速度,因为加快会让断裂的肋骨刺入肺部。
他只是保持着这个速度,一级一级,向上。
在他身后更深处的电梯井底部。
样本箱破裂处,地板裂口下方的排水槽。
蓝色的T病毒液体已经顺着排水管道流出了十几米远。
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排污支渠。
渠道里本来就有威廉之前排放的第一批高浓度T病毒残余物,两批混合在一起,浓度远超单次泄露。
一只本来就已经变异的老鼠趴在支渠边缘,低头舔食管壁上的蓝色液体。
它的脊椎在舔食的过程中开始轻微抽搐,体毛一片一片脱落。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蟑螂从管壁的裂缝里爬出来,触角碰到了积液,它的外壳在触碰的瞬间开始变色。
一只蜘蛛从通风管内侧的网上落下来,掉进了蓝色的水洼里。
八条腿痉挛了几下,然后开始以异常的频率和力度划动。
这些微小的变化在黑暗中悄然发生。
无人目睹,无人记录。
只有排水管深处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扩散。
浣熊市地下的第二轮生态污染,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