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23日,凌晨五点零三分,弗吉尼亚州,阿灵顿。
五角大楼B环走廊尽头的那间会议室没有窗户。
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稳定的嗡鸣。
一张长条形的橡木桌上摊着浣熊市的大比例尺行政地图,地图边缘用咖啡杯压着。
七个人围坐在桌旁,领带都松了,袖子都挽了,空气里弥漫着连续开会积攒下来的汗味和速溶咖啡的焦苦。
来自国土安全顾问办公室的那位女性放下电话听筒。
"三角洲那边失去了联系,但CIA确认了另一件事。"她说。"浣熊市地下水网检测到的生化指标和七月份阿克雷山区的数据吻合,样本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没有人说话,桌上的地图被荧光灯照得惨白。
坐在桌子北端的陆军少将拿起一支记号笔,在地图上浣熊市外围画了一个圈。
"如果我们现在发布疫情警告,CNN会在三十分钟内把安布雷拉的名字挂到屏幕上,股市开盘就崩,日本、德国的分包商跟着跑。"
"不能提安布雷拉。"国安顾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也不能提病毒,至少目前。"
"那我们拿什么理由让军队进去?"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预先拟好的。打印时间是四个小时前。
"放射性废料泄漏,小规模,浣熊市南部工业区的一家化工厂。"
少将接过纸扫了一眼。"这家工厂存在吗?"
"存在,安布雷拉的壳公司,上个月刚被EPA罚过款,用这个做引子,公众会觉得合理。"
"范围?"
"先划定南郊工业区为核心隔离带,第130工兵旅以辐射检测为名进驻,实际执行的是生化侦察和人口筛查,所有进出通道收缩到三条,国民警卫队负责外围管制,新闻口径统一为'污染事故叠加局部治安事件'。"
少将把记号笔放在桌上。笔滚了半圈,碰到咖啡杯底部停住了。
"时间窗口?"
"四十八小时。如果四十八小时内情况没有恶化到需要全城封锁的程度,这个口径可以维持。如果恶化了……"她停了一秒。"我们需要准备第二套方案。"
没有人问第二套方案是什么。
他们都知道,浣熊市的位置远离东西海岸主要都市带,方圆五十公里内只有几个小城镇和大片农田,从战略损失评估的角度看,这座城市的可牺牲性评级是A类。
国安顾问合上文件夹。
"半小时内下发,所有媒体渠道同步收到新闻指引,陆军先遣队天亮前必须到位。"
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结束,七个人鱼贯走出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荧光灯管继续嗡鸣,咖啡杯底部的圆形水渍慢慢干在橡木桌面上。
五点十七分。
安布雷拉德国总部的加密通讯系统激活了浣熊市专线。
信号经过三层跳转,穿越大西洋海底光缆,最终以脉冲形式分发到市内三十二个预置终端。
这些终端分布在不同的地方。
安布雷拉综合医院院长办公室的传真机。
R.P.D.局长私人书房的加密电话。
浣熊大学生物系主任的公文包里那台看起来像寻呼机的东西。
地下NEST残余监控站的卫星天线。
以及散布在市政府、法院、银行系统里的十几个"关键资产接触人"的隐蔽收件箱。
内容很短,英文,没有署名。
PRIORITY ALPHA. ALL DESIGNATED PERSONNEL INITIATE PROTOCOL EXODUS WITHIN 12 HOURS. CONFIRM RECEIPT. NO FURTHER ADVISORY FORTHCOMING.
(最高优先级,所有指定人员在12小时内启动撤离协议,确认收到,此后不再发送进一步通知。)
浣熊市综合医院,院长办公室。
五十八岁的乔治·汉密尔顿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还穿着。桌上的传真纸静静地摊开,红白伞标印在纸头左上角。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抬头看窗外。
天还没亮,医院停车场的路灯把柏油地面照成橙色。
急诊楼的灯通宵亮着,过去一周每天晚上都比前一天多亮几盏。
收治的"异常攻击性患者"已经占满了隔离病房的三分之二,护士们开始拒绝夜班。
保安在走廊里听到过不像人的嘶吼声。
十二小时,他们给了我十二个小时跑路,那些隔离病房里的人呢?那些还在等化验结果的家属呢?我走了,谁来看数据?
他把传真纸折成四方块,塞进白大褂的胸袋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
"实验室,把昨天B区患者的全套血样分析提前做完,我今天需要看结果。"
挂掉电话。
他打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瓶未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是去年圣诞节安布雷拉送的企业礼品。
他看了它两秒钟,关上抽屉。
留下来的理由很简单。
如果浣熊市真的像通知暗示的那样完了,那么他手里这些患者的血样和数据,可能是事后追溯病毒传播链的唯一样本。
他活着,数据就活着,他跑了,这些东西在四十八小时内就会被军方或者安布雷拉的清理队焚毁。
他穿上外套,朝急诊楼走去。
五点四十一分,R.P.D.局长办公室。
布莱恩·艾隆斯没有穿外套。
他坐在真皮转椅里,腰间的衬衫从裤子里抽出来了一截,领带挂在椅背上,办公桌上那台加密传真机的绿灯还在闪。
传真纸被他攥在右手里,纸张已经皱出了一层褶皱。
PROTOCOL EXODUS.
撤离协议。
安布雷拉要撤了。
他把传真纸摊在桌上,用手掌抹平,读了第三遍。
字面意思没有任何歧义,最高优先级,十二小时,确认收到,此后不再联络。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古巴雪茄的烟蒂。
他伸手去拿打火机,碰倒了烟灰缸。
黄铜底座翻了个面,灰烬和烟蒂撒在波斯地毯上,他看着灰烬在地毯的深红色花纹上散开,一颗没有完全熄灭的烟头冒出最后一缕烟。
他没有弯腰去捡。
"全完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钝锯条拉过木头,粗粝的,带着唾液黏在牙齿间的滋滋声。
"那些蠢货终于还是把事情做绝了。"
他的右手拉开了桌子底下第二层抽屉。抽屉里面衬着墨绿色的丝绒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六把剥制标本刀。
每一把都经过精心保养,刀刃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冷色的光。
它们是他的收藏品,也是他的手艺,他用过这些刀处理过六头非洲水牛、四头黑斑羚和两头白犀牛的头颅标本。
他的手指停在最长那把的刀柄上,红木手柄,巴黎定制,刀刃长度二十四厘米。
"街上很快会到处都是死人。"他的视线从刀刃上移开,看向墙上的浣熊市行政区划图。
图上用红色笔标注着所有他压过案的地点。
"而他们只给我一张撤离通知。"
十五年,十五年我帮他们藏东西、杀人、烧文件、堵记者的嘴,到头来他们连一辆车都不派,一张传真,最高优先级,自己跑。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转动把手,柜门打开。
里面有三支手枪、两盒子弹、一沓现金、一个外置硬盘和四份用安布雷拉公司信笺写的协议书。
每一份上面都有他的签名和安布雷拉高管的签名。
贿赂的证据,收钱的回执,替他们处理"麻烦"的授权书。
他把协议书一份一份拆开,塞进桌旁的碎纸机。
机器嗡嗡作响,把纸张绞成细长的碎条。
如果这座城市真的要烂掉,那至少要按我的方式,我的规矩。我的警察局。
他拿起一支手枪,推弹上膛,把枪塞进腰间。
然后他打开了抽屉里那瓶最贵的古巴朗姆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淌在衬衫前襟上。
六点整,天边开始发白。
R.P.D.二楼休息室。
六点四十五分。
雪莉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了。
很淡的,灰白色的光,今天多云。
她揉了揉眼睛,铁狗滚到了枕头旁边。
她把它拎起来,抖了抖,像抖一只真的毛绒玩具。
吉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起来已经醒了一阵子,手里拿着雪莉的书包,正在把散落出来的蜡笔和课本往里塞。
"早。"吉尔说。
声音有点哑,她递过一瓶水。
"早。"雪莉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水是凉的,她打了个哆嗦。
"我把你的东西收好了,今天星期二,有美术课对吧?蜡笔在前面那个小口袋里。"
雪莉点了点头。
她把铁狗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让它的铁丝脑袋从拉链口探出来。
走廊那头传来说话声,里昂的声音和马文的声音交替着,听不清内容。
"他们在聊什么?"雪莉问。
"工作的事。"吉尔拉上书包拉链。"我们先下楼洗把脸,然后去接梅丽尔。"
马文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昂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自动贩卖机出来的黑咖啡,礼帽压在额头,风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马文坐在桌后面,桌面上摊着十几份今天凌晨积压的报告。他的眼袋深得能装水。
"南区的异味投诉从三份涨到十一份。"马文翻着纸。"两个巡逻组反映下水道格栅附近有大量虫尸,居民区有四户报告地下室发现异常大小的老鼠尸体,动物控制中心说他们人手不够。"
"哪个区?"
"南郊,工业区往北扩散到第七街一带。"马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还有一条。今天凌晨收到州政府转发的联邦公告,浣熊市南部工业区发生小规模放射性废料泄漏,军方将派遣调查单位进驻。"
里昂喝了一口咖啡。
"放射性废料?"
"公告是这么写的,环保署的锅,让居民配合市政安排,不要靠近工业区。"
"什么时候的事?"
"公告说昨天下午发现的,但我查了一下,昨天下午南区巡逻组的日志里没有任何化工厂报警记录。"
里昂的视线从咖啡杯上抬起来。
马文对上了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走廊尽头暖通管发出的低沉嗡鸣。
"我今天有一堆活要干。"马文把报告叠在一起。"梅丽尔你帮我送一趟。她妈早上有事出门了。"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