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转身朝休息室走。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楼梯向下延伸到一楼大厅,晨光从大厅的高窗透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画出长条形的光斑。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楼板。
昨晚震荡波清掉的那批尸体,尸体还在犬舍下方的管线里。
等今天的检修人员下去就会发现,吉尔说她会编个理由。
希望她的理由比"大号老鼠药"更有说服力。
他继续走。
七点零五分,马文家门口。
K-9警车停在路边,引擎怠速运转。
里昂坐在驾驶座,吉尔在副驾驶,雪莉已经在后座坐好了,书包放在膝盖上,铁狗的脑袋从侧袋里探出来。
马文家的门开了。
梅丽尔背着粉红色的书包走出来。
"爸爸说他今天很忙。"梅丽尔拉开后座车门,爬上去。"他让我听你们的话。"
"你爸永远很忙。"里昂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系好安全带。"
梅丽尔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看雪莉。
"你怎么了?眼圈好黑。"
雪莉的手指扣着铁狗的腿。"没事,就是警局有点吵。"
"警局吵什么?"
"管子响了一下。"
"什么管子?"
"暖气管吧。"吉尔从前排转过身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老房子,管线爱叫。"
梅丽尔想了想,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夹心饼干,撕开包装,递给雪莉一块。
"昨天的大象你还记得吗?好大啊。"
"看到了。"雪莉咬了一口饼干。"它被里昂叔叔拽住的时候……"
"是拽倒了。"梅丽尔纠正她。"我同桌说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徒手把大象拽倒的。"
后座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天动物园的事。
饼干碎屑掉在安全带上,里昂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
阳光穿过车窗,照在两个小脑袋上,一个金色,一个深棕色。
他的视线回到前方的马路上。
路面还算干净。
行人正常走路,公交车按时到站,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买早餐三明治。
浣熊市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工作日早晨。
放射性废料泄漏,军方进驻,南区虫尸,管线异常,供水限制。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能看出一个轮廓。
但轮廓还模糊,他没有足够的信息做出"这座城市已经完了"的判断。
他只有疑点、线索和直觉,直觉说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正在发生,但"很大"是多大,他说不准。
他把车开上了第四街。
七点十五分,肯多枪械店后巷。
里昂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在窄窄的后巷里回荡了一下。
枪店的后门没有立刻打开。
他又等了十秒。按了第二下。
门开了一条缝,大概十五厘米。
肯多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
里昂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看起来像三天没睡。
灰败的脸色,眼窝凹陷,嘴唇上全是干皮,平时他就算连夜锻造完也只是满头黑灰加一脸兴奋,今天的样子完全不对。
"老伙计。"里昂从车窗探出头。"艾玛准备好了吗?"
肯多的嘴动了一下,好像在咀嚼什么词。
"今天……不去了。"
"不去?"
"有点拉肚子。小感冒。"肯多的语速很快,一个词连着一个词往外蹦。"我让她在楼上睡觉,昨晚就有点不舒服,小孩嘛,换季容易着凉。"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僵在脸上,脸上的肉像还没化冻的橡胶。
"要不要带她去看看医生?"里昂问。
"不用不用,真没事,小毛病,我给她吃了药。"肯多的手死死抓着门框。"你们赶紧送孩子去吧,路上小心点。"
吉尔坐在副驾驶,她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里昂的肩膀,穿过那道只开了十五厘米的门缝。
门里面的光线很暗。一股碘伏混着酒精的味道从缝隙里飘出来。
很淡,如果不是特意去闻,几乎察觉不到。
她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
肯多抓着门框的右手,手背上有三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血点。
肯多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把手缩回门后。
"真没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去吧,孩子们等着呢。"
门合拢了。
里昂坐回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目光停在后视镜里,看着肯多枪店紧闭的铁门。
"你觉得他怎么了?"他问。
吉尔靠回椅背,后座的雪莉和梅丽尔还在讨论大象踢翻了几个栅栏,没有注意到前排的对话。
"不知道。"吉尔说。
她的目光仍然停在后视镜里。
铁门,拉下了一半的卷帘,门缝里那股碘伏的味道,那只缩回门后的手。
里昂发动了车。
K-9警车沿着后巷开出去,拐上第四街,朝东区小学的方向驶去。
阳光照在车顶,后座两个女孩的笑声从车窗里飘出来。
七点二十分。肯多枪械店。
K-9的引擎声远了。
肯多在门后站了十秒,确认车走了。
他把门锁上,插上第一道插销,第二道,第三道,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前店里回荡。
转身,步子发虚,左脚踩到了地上还没干透的拖痕。
他今天凌晨四点半用半桶漂白水把整个前店的地板拖了一遍,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液刺鼻的氯味。
他走过柜台,绕到后面的工作台旁边。
艾玛坐在一张高脚木椅上,右腿裤管卷到了膝盖上方。
脚踝上方,小腿内侧靠近胫骨的位置,贴着一块浸了碘伏的纱布,纱布的边缘已经被渗出的血液染成暗红色。
她的脸很白,不像正常小孩睡眠不足的那种苍白,带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颜色偏淡。
工作台脚下的地板上,一只死老鼠摊在血泊里。
这只老鼠的体型有一只成年猫那么大。
毛发大面积脱落,暴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不正常地鼓胀的肌肉组织,嘴部张开着,露出两排比正常老鼠大三倍的门牙。
其中两颗前齿上沾着血,它的头被雷明顿870的散弹在近距离轰成了碎块,脑浆和碎骨溅了工作台腿一圈。
肯多凌晨三点半听见楼下有异响。
他拿着枪下来的时候,看到这东西正从地下室的排气管口往外钻,它已经咬了正在楼梯口喝水的艾玛一口。
他一枪轰掉了它的头。
然后他蹲在地板上,看着女儿小腿上那两个深入皮下的洞口。
血从洞口往外渗,伤口边缘发黑,像被什么腐蚀过。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两个月里,他帮里昂重铸重甲、锻造巨剑、改装左轮。
他听过里昂和吉尔讨论洋馆里的怪物,他知道阿克雷山区的那些东西是什么造成的。他知道安布雷拉的实验会让正常生物变成怪物。
他也知道,那些被"异常动物"咬伤的市民,被安布雷拉的"医疗队"带走之后,没有一个回来的。
如果我告诉他们,如果我告诉里昂和吉尔,他们是警察,他们会按程序来,上报,隔离,然后会有人来,会把她带走。
她还这么小。
他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
手抖,棕色的瓶子在手指间晃来晃去,他用另一只手把瓶子按在桌面上,拧开盖子,把碘伏倒在棉球上。
"爸爸。"
他停下来。
艾玛看着他,眼睛很大,棕色的瞳仁里有恐惧,也有那种小孩子特有的、对父母判断的绝对信任。
"我是不是不能去学校了?"
他把碘伏棉球贴在伤口边缘。艾玛的腿缩了一下。
"没事,小伤,今天在家休息。"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像平时给她包扎擦伤膝盖时的语气,但他听得出自己嗓子里那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他从架子上拿镊子,手抖得太厉害了。
镊子碰到碘伏瓶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把镊子夹稳。
伤口需要清创,两个咬洞很深,穿透了皮下,边缘的皮肤颜色从暗红色开始向黑紫色过渡。
他用镊子夹着新的碘伏棉球,伸进伤口边缘,艾玛咬着嘴唇,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但她没有出声。
碘伏能杀菌,抗生素软膏能防感染,绷带能止血,对吧?对普通伤口来说这些足够了,对吧?
如果这个咬她的东西不普通呢?如果碘伏和抗生素根本没用呢?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能做他知道怎么做的事情。
清创,消毒,上药,包扎,就像处理任何一个摔伤的膝盖、被猫抓的手指、被门夹到的脚趾。
他撕开一卷新的弹力绷带,跪在地板上。
"乖,不动。"
他一圈一圈地缠。
绷带绕过艾玛的小腿,盖住纱布,盖住碘伏,盖住那两个正在从深红色变成黑紫色的洞口。
他的手在缠到第三圈的时候终于停止了发抖,不是因为他平静下来了。
是因为某种超越恐惧的东西接管了他的手,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非常古老的本能。
父亲的手在保护孩子的时候,不允许自己发抖。
他把绷带的末端别好,站起来,扶着桌沿,骨节发白。
"在这里等着。爸爸去给你倒杯水。"
他转身朝厨房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他没有去倒水,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工作台,双手撑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膏墙面。
玛莎,你为什么现在不在。
肩膀在抖。
工作台旁边,艾玛低头看着裹好的绷带。
白色的弹力布下面,伤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闷闷的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慢慢地、慢慢地扩散。
她伸手摸了一下绷带外面,温的。
窗外,阳光照在第四街的柏油路面上。
一辆公交车按时驶过,行道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轻轻晃动,便利店的老板正在擦招牌。
浣熊市,1998年9月23日,星期二,正常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