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东区小学少了许多声音。
教室里空着一排排椅子,桌面上还放着没收走的姓名牌,彩色蜡笔盒盖开着,里面少了几支常用色。
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帕克老师把点名板夹在腋下,手里的许可回执翻得哗哗响。
校区护士埃琳娜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过来,白色护士服袖口沾着药水味,嘴里还咬着一支体温计套管。
“杰森缺勤,母亲说发烧,露西缺勤,父亲说水管倒灌,麦克被狗咬了,泰勒一家去医院了。”
帕克老师把笔帽咬住,又吐出来。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这边排队到门口。”埃琳娜把夹板拍在桌上,“两个孩子咳到吐,一个孩子说早上喝水有怪味,还有家长打电话问放射性泄漏会不会影响学校,上帝啊,昨天还有大象那档子事。”
“请用瓶装水。”
吉尔站在饮水机旁,读出那张临时贴纸上的字。
胶带翘了一角,纸面被孩子的手摸出灰印。
她看见几个学生从书包里拿出水壶,壶身贴着卡通贴纸,吸管口还残着果汁味。
里昂站在门口,黑色风衣把整扇门压得发暗。
他没有碰饮水机,只看了一眼垃圾桶里堆着的纸杯。
“这张纸谁贴的?”
“办公室昨晚贴的。”
帕克老师抬头看他。
“市政通知说管网维护,建议学校暂用瓶装水,我们订的水还没送齐,孩子们都带水壶,没人真当回事。”
“今天别让他们喝水壶里的水。”吉尔把纸条按平,胶带粘回墙面,“也别用学校水龙头洗杯子。”
“你们是R.P.D.来协助校园安全的,我听你们的。”帕克老师看了一眼走廊,声音压低,“可我得给校长一个能写进记录的理由,家长已经快把电话打爆了。”
“写突发公共卫生谨慎措施。”吉尔把手里的供水通知递过去,“够官方,听起来也不会把人吓跑。”
“你可真像会写报告的人。”
里昂靠着门框,低头看见雪莉和梅丽尔坐在后排。
雪莉的蓝色书包立在脚边,铁狗的脑袋从侧袋里探出来,歪得有点滑稽。
他补了一句。
“别问我,我写报告通常会让保险公司想辞职。”
梅丽尔转头对雪莉小声说:“他又讲那种大人听不懂的笑话了。”
雪莉摸了摸铁狗的纸耳朵,眼睛还在教室门口停着。
艾玛的位置空着,那张小桌子上有昨天义卖剩下的价格牌,铅笔字写着“警犬握爪,一美元”。
她把书包带往怀里拉了拉,什么也没说。
八点过后,校长把教师们叫到办公室。
玻璃门里面人影来回晃,咖啡机吐出焦味,电话铃声一遍遍撞着墙。
帕克老师出来时脸色发白,手里多了体育场社区活动确认表,表格下方夹着学生紧急联系人名单。
“计划照走。”帕克老师说,“沃伦体育场那边已经安排了教育席,浣熊鲨队对老法院雷霆队,校方大巴,随行教师,护士,R.P.D.协助,全部按社区教育活动备案,我们坐靠出口的区块,点名板随身带。”
“你现在还想带他们去体育场?”吉尔的鞋跟在地砖上停住,声音压得很低,“今天缺勤率已经够难看了。”
“我想把他们关在教室里看电话响到中午吗?”帕克老师把回执夹拍在胸口,“校长说体育场有安保,有医疗室,有瓶装水供应,有广播系统,家长收到的是批准过的活动通知,我们留在这里,更多家长会冲进来问孩子为什么没上车。”
埃琳娜护士从办公室门口探头。
“体育场医务室已经回话,可以支援,我会带急救包和学生用药记录。”
里昂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
“校车靠近出口停,孩子坐外侧通道附近,老师别分散。”
“你说话真像消防演习手册。”帕克老师抱起点名板,嘴唇干得起皮,“行,消防演习手册先生,麻烦你帮我把后排那几个激动到要拆椅子的男孩弄上车。”
“我对拆椅子这项技能比较有发言权。”里昂朝教室里偏了偏头,“各位,比赛还没开始,先别把学校打成客场。”
孩子们笑起来,笑声冲散了几秒钟的电话铃。
吉尔看着那一排空椅子,手掌压在讲台边缘,木头表面有粉笔灰,沾在她掌心里,擦不掉似的。
校车驶出东区小学时,天空压着低云。
车内充满塑料座椅的味道和孩子们早餐麦片的甜味。
帕克老师拿着点名板从前排走到后排,挨个核对许可回执。
埃琳娜护士坐在中门旁,急救包压在膝盖上,拉链开着,露出绷带和退烧药。
吉尔坐在靠门的位置,方便第一时间下车。
里昂站在车头扶杆旁,那身黑色风衣让司机老是从后视镜里看他。
司机咳了一声,“警官,你站那儿,我总觉得车里多了一堵墙。”
“墙通常不收加班费。”里昂看着前方路口,“我已经算很便宜了。”
帕克老师低头在表格上划线。
“如果今天能顺利回来,我给你写一封表扬信。”
“写给R.P.D.就行,别写给保险公司。”
梅丽尔从后座探头,“为什么不能写给保险公司?”
吉尔回头,“因为他们会问很多问题。”
雪莉抱着书包,小声问:“艾玛真的只是生病吗?”
车里的声音降了一点,梅丽尔也闭上嘴。
吉尔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见雪莉手背上有一道铅笔灰,昨天做手艺时蹭的,还没洗干净。
“肯多先生说她身体不舒服。”吉尔把自己的水瓶递过去,瓶盖已经拧松,“今天先别喝水壶里的水,喝这个。”
“谢谢。”雪莉接过水,喝得很小心。
塑料瓶壁被她两只手捧着,发出轻响。
九点二十多,沃伦体育场已经热起来。
浣熊鲨队的蓝白旗子挂满入口,地方电台在门外搭了小台子,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喊着抽奖号码。
热狗摊的洋葱味和烤肠味混在一起,甜汽水从饮料机里冲出来,泡沫溢到纸杯边。
墙上巨大的鲨鱼海报张着嘴,牙齿涂得发亮,体育场广播在放开场音乐,鼓点砸得通道地面都在轻微发颤。
“所有人跟着我,别跑。”帕克老师举起点名板,“鲨鱼不是活的,海报不会咬人,马丁,把你的手从纪念品桶里拿出来。”
“老师,那个泡沫手套能买一个吗?”
“等坐下。”
吉尔走在队伍侧面,目光扫过出口牌,消防通道门,饮水点,通往看台的窄梯。
她拉住帕克老师的袖口。
“坐靠出口那排,孩子别挤到中间区。”
“票上是二十四区中排。”
“改。”吉尔指了指侧门旁的空位,“写R.P.D.安全建议,有人问,让他来找我。”
帕克老师看着她腰侧的枪套,咽了一下。
“我去跟引导员说。”
里昂走在最后,挡开几个从背后挤过来的球迷。
一个穿雷霆队球衣的男人端着两杯啤酒撞过来,抬头看见里昂的帽檐和下巴线条,硬生生把啤酒收回胸前,泡沫洒在自己鞋上。
“抱歉,老兄。”
“没事。”里昂低头看了眼他鞋面,“雷霆队开局先失一分。”
男人愣了下,骂了句脏话,又笑着走了。
九点半,临时联络处的电话响了。
那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体育场办公室拉出来的座机,旁边压着校方联系人表。
工作人员莱拉,二十来岁,戴着浣熊鲨队蓝色棒球帽,眉毛画得很细,她接起电话时还在嚼口香糖。
“沃伦体育场临时联络处,嗯,对,东区小学在这里,您找谁?”
她的脸慢慢变了,口香糖停在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