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学生全名,雪莉,雪莉·柏金,学生班级,帕克老师,是的,请稍等。”
莱拉抬头,朝看台入口喊:“帕克老师,有学生家长电话,很急。”
雪莉被叫过去时还抱着书包。
她站到桌边,听筒比她的手大,黑色塑料贴到耳边时有一股消毒湿巾和旧灰尘的味道。
“妈妈?”
听筒那头先传来嘈杂电流。
远处有金属碰撞声,有人喊了半句什么,很快被压下去。
安妮特的声音插进来,快得发硬。
“雪莉,听着,照我说的做,别问。”
“妈妈,你在哪儿?爸爸呢?”
“再过一个小时,也许更早,城里会乱,火灾,车祸,街上会有人打架,你现在待的地方危险,家里也危险。”
雪莉把听筒往耳边贴得更近,肩膀缩起,“我在体育场,老师说我们看比赛。”
“离开那里,回家一趟,进我的卧室,梳妆台上有个白色首饰盒,把项链拿走,拿到以后去警察局,直接进去,别停,别跟任何人走。”
“项链?”雪莉重复这个词,声音小到快被广播盖掉,“妈妈,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照做,警察局暂时安全,我会去那里找你。”
“那我的朋友们怎么办?”
雪莉转头看向看台。
梅丽尔正朝她挥手,嘴里塞着半块饼干,帕克老师站在学生区前面,点名板抱在怀里。
雪莉的眼睛湿了。
“妈妈,梅丽尔还在这里,老师也在这里。”
听筒里有短促杂音,安妮特停了一下,那段停顿短得像被什么硬物卡住,再开口时,她把每个字压得更低。
“离他们远点,朋友,老师,路上的人,都离远,谁喊你都别过去,去警察局,我会找你。”
“妈妈,爸爸在哪儿?”
“雪莉。”
“爸爸在哪儿?”
“项链,警察局,记住。”
电话断了,忙音钻进听筒,单调,尖,贴着耳朵刮。
雪莉站在折叠桌旁,手还举着听筒,塑料线垂到桌边,一下一下晃。
里昂和吉尔赶到时,吉尔只听见最后几句。
警察局,远离所有人,项链,里昂伸手要拿听筒,雪莉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吓人,听筒里只剩忙音。
“喂?”里昂把听筒贴到耳边,“这里是R.P.D.肯尼迪,你在哪里?!”
忙音没有变化。
雪莉的嘴唇动了两下。
“妈妈挂了,她挂了。”
吉尔蹲到她面前,一只手按在女孩肩上,另一只手把听筒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回座机。
电话机底座发出轻轻的咔声。
“她说了什么,慢慢说给我听。”
“她说城里会起火,会有人打架。”雪莉盯着电话机,声音被体育场音乐冲得发碎,“她让我回家,拿她卧室白色盒子里的项链,去警察局,谁都别管。”
“还有呢?”
“她说家里也危险,这里也危险。”雪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有半截松了,“她说她会去警察局找我,她没说爸爸在哪里。”
吉尔的手从雪莉肩上滑到书包带,帮她把带子理顺。
她抬头看里昂。
“项链,警局,她知道会出事,她把路线说得这么短,说明她没时间,也不信电话能撑多久。”
帕克老师急匆匆跑来,脸上汗水沾着粉笔灰。
“发生什么了?柏金夫人说什么了?我需要按校方流程记录。”
“记录孩子家长发出安全撤离要求。”
吉尔站起来,“帕克老师,集合学生,立刻离开体育场。”
“现在?比赛刚开始,校车司机在员工停车区,手续还没办退场。”
“叫司机,通知护士,拿点名板,别让孩子去洗手间,别买饮料,别碰饮水点。”
吉尔看了一眼联络处旁边的沃伦牌饮水机,透明水桶里还挂着气泡。
“你要记录的话,写R.P.D.建议提前撤离。”
帕克老师看向看台,人群正为一次漂亮传球欢呼,蓝白旗子拍打在栏杆上。
她把点名板抱得更高,嗓子发干。
“全班撤?还是你们只带雪莉?”
里昂把听筒放回去,黑色塑料在底座上撞出一声短响。
他转身看向孩子们坐的区块,又看向上层看台密集的人头。
“全班撤,一个都别落下。”
“我需要校长授权。”
“你现在有R.P.D.现场安全建议。”里昂把礼帽往下压了压,“校长如果生气,让他给我打电话,最好别用体育场这台,听起来它今天也快下班了。”
帕克老师瞪了他一眼,那点火气让她总算动起来。
她冲回看台口。
“东区小学,起立,带好书包,不准去买泡沫手套,马丁,我看见你了。”
孩子们拖着书包站起来,抱怨声立刻冒出来。
“可是才第一节。”
“老师,我的热狗还没拿。”
“我想上厕所。”
“回学校再说。”帕克老师抬高声音,“两人一排,跟着护士走。”
埃琳娜护士已经把急救包背到肩上,她看见吉尔的脸色,伸手把药品记录塞进包侧袋。
“医疗室要不要通知?”
“通知他们别让人群挤向学生出口。”吉尔说,“如果他们问原因,说有儿童家长安全警告,R.P.D.接管学生撤离路线。”
“他们会觉得我们疯了。”
“让他们觉得。”
雪莉站在吉尔身边,手指捏着书包带,眼睛还追着同学们。
梅丽尔跑过来拉她。
“你妈妈怎么了?你要回家吗?”
雪莉张了张嘴,发不出完整的话。
吉尔伸手把两个女孩一起往队伍方向带。
“先跟大家走。”
“可妈妈说让我远离所有人。”雪莉抬头看她,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掉,“她说谁都别管。”
吉尔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松开雪莉,也没有把话说得漂亮。
她看着女孩脸上的泪痕,闻到空气里热狗洋葱和塑料雨衣的气味。
“你妈妈想让你活。”吉尔说,“我也想让这些孩子活,两件事现在一起做。”
雪莉看着她。
梅丽尔把饼干袋塞进雪莉手里,小声说:“我可以跑很快。”
“那就别摔。”
里昂从旁边经过,拿起联络处桌上一瓶未开封的沃伦牌饮用水,拧开瓶盖,“撤离前的安全建议,跑得快的小队员别当路障。”
梅丽尔鼓起脸,“我才不会。”
里昂喝了一口水。
瓶口离开嘴唇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透明塑料瓶,手掌把瓶身捏出两道凹痕。
喉咙处的吞咽停得很硬,像有东西卡在那里。
几秒后,他把瓶盖拧回去,水瓶放到桌面,瓶底碰出闷响。
吉尔立刻转头,“怎么了?”
里昂没有看她。
他看向通道里成排的沃伦牌饮水点,看向饮料摊后面连接软管的制冰机,看向球员通道旁摆着的补水桶。
透明杯子里有冰块晃动,孩子正把吸管插进柠檬汽水,摊主用湿抹布擦着台面。
“这水不对。”
“说清楚。”吉尔的手落到腰侧。
“金属味,腥甜,消毒剂压着一股烂味,最关键的是G有反应了。”里昂把那瓶水推到吉尔面前,“别让任何孩子喝。”
帕克老师听见这句,脸一下白了,她不知道G是什么,但她听懂了前半句。
“他们刚才有人买汽水。”
埃琳娜护士扭头朝队伍喊。
“所有饮料放下,现在,放在地上。”
“老师,我只喝一口都不行吗?”
“放下。”
通道另一侧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中年男人扶着栏杆弯下腰,蓝色鲨队帽掉在脚边。
他身旁的女人拍着他的背,嘴里说着“你早上就不该喝那么多”。
男人吐在水泥地上,热狗碎块和淡黄色液体溅到鞋边。
旁边几个人嫌弃地往后挪,仍有人伸着脖子看球场。
男人抬起头。
他的眼白蒙着灰,嘴角挂着水迹,牙齿之间有粉红色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