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里的那句话像一把锈掉的餐刀,割开了整个浣熊市早晨最后一层伪装。
他们不是暴徒。
他们在吃人。
道格拉斯的手指按在麦克风上,没有立刻说话。
通讯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调度员的笔尖停在纸面上,电话铃声还在响,咖啡机还在吐出最后几滴发苦的黑水,墙上那张浣熊市地图在荧光灯下泛着廉价塑料膜的光。
这就是现代城市崩塌时最荒诞的一幕。
一秒钟前,所有人还试图用行政语言解释灾难。
暴乱,踩踏,食物中毒,精神异常,球迷冲突,放射性废料泄漏。
人类总是相信只要给怪物取一个足够体面的名字,怪物就会遵守某种规矩。
可怪物不认字,怪物只认肉。
“瓦伦蒂安,校车还有多久到第四街?”道格拉斯说。
“七分钟,如果路没堵死。”
“路会堵死。”道格拉斯抬头看向地图,“我给你三分钟。”
“那你最好祈祷肯尼迪先生的腿比你的预算报告跑得快。”
无线电那边,吉尔的声音混着枪声和孩子们的哭声,像一条被雨水打湿的电线,危险,发烫,还没有断。
主街南侧。
里昂站在尸群正前方,回头看了一眼校车。
黄色校车正在倒车调整角度,乔·普莱斯把方向盘打得像在跟一头野牛摔跤。
车厢里,孩子们挤在座位中间,有人在哭,有人在念祈祷词,有人只是抱着自己的书包,眼神空洞得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
雪莉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梅丽尔抱着那只六腿铁狗,膝盖上还沾着血。、
她们看不清街道另一端发生了什么,因为吉尔站在车外,用身体挡住了她们大半视线。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在这种时候,小动作就是文明最后的遗产。
里昂把礼帽往下压了压。
“莱纳。”
“我在!”莱纳靠在警车后,脸上全是汗和血,不知道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你带人护着车,别开太多枪,子弹留给靠近孩子的。”
莱纳看着街道尽头涌出来的尸潮,嘴唇动了动。
“那你呢?”
里昂弯腰,双手扣住翻倒警车的车门边缘。
那辆巡逻车已经被撞得半废,车门凹进去,车窗碎得像一地冰糖。
普通人要用撬棍、千斤顶、切割机才能拆下来的东西,在他手里只发出一声难听的金属惨叫。
“我?”
车门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电线和铰链一并崩断。
“我跟他们聊聊比赛中止的事。”
莱纳愣了一下,随后骂了一句。
“你他妈真会挑时候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里昂反手把车门当盾牌架在身前,“他们连退票窗口都堵了。”
第一排尸群扑了上来。
它们穿着鲨队蓝白色球衣,脸上还涂着比赛应援油彩。一个男人的脖子被咬开,喉管像松开的领带挂在胸口,他仍然张着嘴往前挤。
一个女人手里攥着半桶爆米花,手指已经折断,却还把纸桶拖在地上。
还有一个穿着裁判衫的感染者,嘴边挂着黑红色的泡沫,口哨还吊在胸前,一晃一晃,像是死掉的比赛规则。
里昂迎了上去。
车门横推,一辆汽车的侧面忽然变成了闸门。
最前面的五六具丧尸被推得离地倒飞,身体撞在后排尸群上,骨头断裂声像一串鞭炮。
里昂左脚踏进积水,右肩压低,整个人像一台黑色推土机,把车门顶着尸群往前推了七八米。
尸体在车门前堆起来。
他没有停。
左手松开车门,右手抓住旁边被撞歪的停车标志杆。
那根杆子底部还连着一块水泥墩,正常情况下应该属于城市管理部门,而现在城市管理部门大概正忙着给全市居民群发“请不要恐慌”的废话。
“借用一下。”
他把整根标志杆连同水泥墩拔了出来。
水泥墩在空中划出一道灰白色弧线,砸向右侧冲来的尸群。
第一具丧尸的头被砸进胸腔,第二具被横扫得旋转半圈,撞翻一个饮料冰柜。
冰柜门崩开,里面的沃伦牌瓶装水滚了一地,蓝色标签在血水里浮着,像一群无辜的小广告。
里昂看了一眼。
“清凉每一天,是吧?”
他一脚踩碎冰柜边缘,震荡波顺着金属箱体扩散出去。
冰柜像被内部爆破了一样弹起,整个箱体翻滚着撞入尸群,把十几具感染者压成一团乱肉和塑料瓶。
不远处,一个年轻警员端着霰弹枪,整个人都在抖。
他不是胆小,他才二十二岁,他早上可能还在想午餐吃什么,想着下个月能不能换一辆二手车,想着昨晚那个女孩为什么没回电话。
人类年轻时总以为死亡是新闻里的东西,是医院里的东西,是老人的东西。
直到它穿着主队球衣,从体育场出口涌出来,嘴里还叼着另一个人的手指。
“开枪啊!”莱纳吼他。
年轻警员扣动扳机,霰弹打碎一具丧尸的半边肩膀。
那东西没有倒,继续往前爬。
年轻警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它为什么不停?”
“因为这不是罚球!”
里昂从他身边掠过去,一把抓住那具丧尸的后颈,把它整张脸按进警车引擎盖。
掌心震荡波压下去,声音很闷,像有人把一个西瓜塞进厚棉被里拍碎。
他抬头看向年轻警员。
“打头,或者打腿,别打肩膀,肩膀对他们没什么心理阴影。”
年轻警员嘴唇发白。
“你到底是什么人?”
“R.P.D.新人。”
莱纳在后面吼:“他开玩笑的!你别信!”
“我真是新人。”里昂说。
他随手抓起地上的井盖。
井盖很重,边缘还带着污水和铁锈。
对普通人来说,这玩意儿是市政设施,对里昂来说,它像一张可以飞出去的黑色餐盘。
第一枚井盖旋转着飞出,切进尸群膝盖高度,七八具丧尸像被割倒的玉米杆一样摔成一片。
第二枚被他竖着砸下去,砸穿一具肥胖感染者的胸口,连带着把后面两具一起钉在柏油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