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开始变宽。
那不是因为尸群少了,是因为里昂硬生生在尸群里打出了一条空白。
空白是现代城市里最昂贵的东西。
停车位需要钱,病床需要钱,逃生通道需要钱,连活下去都需要运气。
而里昂用路障、井盖、广告牌和拳头,给孩子们买了三十米的生路。
“吉尔!”他喊。
“车能走!”吉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但北侧还有一波!”
“让乔开车,别等我。”
“你说什么?”
“我说别等我。”
吉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里昂不是杀上瘾了,他是在计算。
校车起步慢,孩子多,警车少,体育场四个出口都在漏尸,如果他跟着车走,后面的尸群会追上来,如果他留在这里,车队就能甩开第一波追击。
这座城市从这一刻起会有很多选择题。
但真正痛苦的选择题,往往都没有正确答案,只有谁留下,谁走,谁闭上眼,谁转身。
“你回来。”吉尔说。
“会的。”
“肯尼迪,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里昂把一具扑来的丧尸掼进路边报刊亭,玻璃和旧报纸一起炸开,体育版头条写着“鲨鱼队能否逆转雷霆”,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能。
“瓦伦蒂安警官。”
“干什么?”
“你要是再这么喊我,我可能会以为你担心我。”
“我就是担心你,白痴。”
无线电里安静了半秒。
那半秒钟很奇怪。
周围都是警笛、哭声、枪声、尸群拖行声,可那句话还是很清楚地落进了里昂耳朵里。
世界越吵,人越容易听见真正重要的话。
这是灾难给人的唯一仁慈,它把所有废话都烧掉,只留下不能假装没听见的东西。
里昂笑了一下。
“收到。”
他把路灯杆从底座里完全扯了出来。
整根路灯带着电线和破碎灯罩,被他拖在身后,灯泡还在一闪一闪,像一根刚从城市脊椎里拔出来的银色长矛。
他双手握住灯杆中段,腰背肌肉绷紧,震荡波沿金属传导到杆身尽头。
尸群扑来,里昂转身横扫。
那一瞬间,街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抹过去。
路灯杆扫过第一排尸群,震荡波从接触点炸进腐烂躯体,骨头、衣物、球衣号码牌和半截队旗一起飞散。第二排被第一排撞倒,第三排踩着前面的身体继续往前,像一片没有思想的潮水。
潮水不懂恐惧。
潮水只懂前进。
里昂也不退。
他把路灯杆抡到身后,顺势砸进地面。柏油路面裂开一道长缝,裂缝沿着尸群脚下蔓延。前排丧尸陷进碎裂路面,身体失衡,后面的继续往前挤,像一群被自己人推下悬崖的醉鬼。
他丢开路灯杆,抓住旁边翻倒的热狗摊。
那摊子很轻,至少对他来说很轻,铁皮棚、煤气罐、烤肠机、零钱盒和小丑一样的菜单牌全都连在一起。
他单手把整个摊子举起来,另一只手拔掉煤气罐阀门,把它像保龄球一样踢出去。
煤气罐滚进尸群深处。
“莱纳,你坐啊!”
“什么?”
“趴下!”
里昂捡起年轻警员掉在地上的手枪,对着煤气罐补了一枪。
火光先是缩成一点,然后整条街都亮了。
爆炸把尸群中央掀开一个红色空洞,冲击波撞上体育场外墙,广告横幅像破旗一样翻卷。
莱纳趴在警车后面,耳朵里全是蜂鸣,抬头时只看见里昂站在火光前,黑色风衣下摆被热浪掀起,礼帽还稳稳压在头上。
那画面荒诞得像廉价英雄电影。
可真正的英雄时刻,往往都不像电影。
电影里的英雄有主题曲,有慢镜头,有结尾字幕,现实里的英雄只有一身臭水,满手血,和一句“别站我前面”。
“这家伙……”年轻警员喃喃说。
莱纳一把拽起他。
“别发呆!你想给他当观众买票吗?”
“我刚才以为他会被炸到。”
“他要是会被这种东西炸到,今天早就完了!”
里昂从火光中走出来,肩膀上落着几片燃烧的广告纸,他伸手拍掉,像拍掉健身房毛巾上的灰。
“这比赛赞助商挺多啊。”
尸群没有停。
它们从体育场南门、侧门、停车楼、货运通道不断涌出来。
有的被烧得半边身体焦黑,仍然拖着腿往前爬;有的穿着警服,胸口还别着R.P.D.徽章;有的嘴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手指抠着地面,指甲一片片掀掉。
里昂看见那个穿警服的。
他停了一瞬。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犹豫,只是某种很沉的东西从他心里压过去。
警察本该保护市民,现在有警察也变成了吃人的东西,这句话太讽刺了,讽刺到连里昂都不想拿它开玩笑。
他走过去,按住那名丧尸警员的肩膀。
“下班吧,伙计。”
掌心震荡。
那具身体倒下去的时候,胸前徽章磕在路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校车发动机在后面咆哮。
乔·普莱斯终于把车头调正,吉尔跳上车门踏板,霰弹枪枪口对准车尾追来的感染者。
“全员低头!”她喊。
孩子们抱头缩下去。
雪莉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睁得很大。
她看不见里昂完整的动作,只能看见火光里有个黑色人影一次次冲进尸群,又一次次把尸群打散。
她忽然明白妈妈为什么让她去警察局,不是因为警察局一定安全,而是因为那里有某些人还没有放弃保护别人。
梅丽尔抱着那只六腿铁狗,嘴唇发抖。
“他会死吗?”
雪莉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冷,外面的世界滚烫。
吉尔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别看。”
“他还在外面。”雪莉说。
“我知道。”
“他说他会来。”
吉尔把霰弹枪重新上膛,车门合拢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街道中央的里昂。
“他会来的。”
这句话是说给雪莉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校车冲出警戒线,警车在前方开道。
莱纳带着几个警员跟车后撤,子弹已经不多,他们不再试图消灭尸群,只负责把靠近车队的感染者打倒。
车队拐上第四街时,体育场方向又传来一阵巨响,不知道是油箱爆炸,还是那座城市最后的秩序终于在某个出口处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