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滚着一行白字:沃伦体育场球迷骚乱,警方正维持秩序。
主持人的脸被雪花点切开,吧台灯照着桌面啤酒泡沫,辛迪拿抹布擦过两遍,泡沫仍旧从木纹里冒出来,像浣熊市藏不住的坏消息,越按越多。
黑杰克酒吧还在营业。
说“营业”其实很勉强,厨房早就停了,后门用拖把杆顶着,点唱机卡在一首老歌开头,反复唱同一句,像喝醉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只要吧台灯还亮着,杯子还摆在架上,人就会觉得世界还没正式翻脸。
人类很擅长用营业时间对抗灾难,效果大概跟用餐巾纸挡洪水差不多,心理安慰倒是满分。
艾丽莎坐在靠墙的酒桶桌旁,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有一行标题。
《沃伦体育场事故:市政口径与现场目击矛盾》。
她打到“矛盾”两个字时停了一下,抬头看电视,嘴角动了动。
这个城市的官方公告太爱使用“秩序”“管制”“安全”这些词,词语排列得越干净,她越想把桌子掀了。
辛迪把几个空杯收进托盘,经过艾丽莎身边时低声说:“你再这么盯着电视,它也不会说真话。”
“我知道。”艾丽莎敲下回车,“我在等它说得更假一点,方便我取标题。”
吧台旁的出租车司机抱怨路障,说二十二街被封了,警察让他绕去南桥,南桥又挂着放射性泄漏公告,整座城市像临时改成了迷宫,还不给地图。
啤酒厂工人说肯定是安布雷拉工厂出事,旁边球迷立刻反驳,说体育场那边只是有人闹事,他亲戚就在安保队,早上还打过电话。
辛迪听着他们争,一边把杯子放进水槽,一边想着再拖十分钟就关门。
十分钟这种单位很滑稽,末日从来不按十分钟结账。
地板边缘传来一阵拖动声,先轻,后重。
辛迪以为又有客人把鞋底泥水带进来,刚要低头,吧台下方窜出一团灰黑影子,撞翻托盘。
杯子在她脚边碎开,啤酒泡沫和雨水混在一起,沿地板缝流向门口。
“老鼠!”球迷骂了一句,“下水道这帮人到底有没有上班?”
灰黑影子停在酒桶桌旁,露出长到不合比例的门牙,湿毛贴着皮,背上有几块肿起。
它不像普通老鼠,也不像童年故事里偷奶酪的小坏蛋,它更像下水道把自己的怨气捏成一团,又派上来催账。
艾丽莎合上笔记本一半,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盯着那只巨鼠,眼里的职业兴奋冒了一下,又被求生本能摁回去。
“辛迪,别靠近,那东西身上有伤口。”
辛迪捡起吧台下的球棒,动作算不上熟练,可她站到客人前面。
服务行业有个很荒唐的副作用,一个人端久了托盘,见到混乱就会下意识挡在桌子和人之间,仿佛世界也能靠一句“请稍等”稳住。
“都往后退,去吧台里面。”辛迪说,“威尔,把前门锁上。”
威尔从门边转身。
他是酒吧里负责看场的帮工,平时负责把喝过头的客人送出去,偶尔替辛迪搬酒箱。
门外传来撞门声,他皱了皱眉,手已经摸到门锁。
一个男人推门摔进来,雨水顺着外套往下淌,脸埋在胸口,看起来像醉到忘记自己姓什么。
威尔伸手去扶,“嘿,朋友,你还好吗?”
男人抬头,嘴张开,咬住威尔脖子。
威尔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喊,双手推住男人肩膀,硬把对方从自己身上掀开。
血从他脖子侧边涌出来,他却还记得门,拼命把那具东西推出去,肩膀顶上门板,反手拧锁。
丧尸在门外撞了一下,威尔背靠门滑下去。
他捂住伤口,指缝很快被血染湿。
辛迪冲过去,膝盖撞到碎玻璃也没停。
她按住毛巾,嘴里一直说“看着我,威尔,看着我”,仿佛只要他还看着她,事情就还属于酒吧斗殴和急救箱能解决的范围。
艾丽莎已经站到后门边,掀开一条缝。
后巷里有人影在雨里晃,姿势不对,脚步更不对。
她把门重新压回去,拉过旁边的木箱顶住。
“后门不能走。”她回头,“窗户也不能开。”
“那我们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问。
“先别死在原地。”艾丽莎抓起相机挂到脖子上,“这算目前最实际的路线规划。”
窗外出现第一只手。
掌心贴在玻璃上,留下血和水的印子,第二只手很快拍上来,紧接着是脸,半张脸挤在窗框边,嘴一开一合。
电视还在播报市政电话热线,主持人说请市民保持冷静,配合警方安排。
黑杰克酒吧里所有人都看向电视。
那个瞬间他们终于明白,电视里的城市和窗外的城市分手了,还没来得及通知观众。
通风格栅响了一下。墙上铁片向外弯,一只死手从里面伸出来,指甲刮过墙纸。
吧台下又窜出一只巨鼠,辛迪被迫后退,手还按着威尔的伤口。
艾丽莎抄起椅子砸向巨鼠,椅脚断了一根,巨鼠翻滚着撞到酒桶桌底,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尖叫。
酒吧里的空间一下变得很小。
几分钟前它还能装下抱怨、啤酒、假新闻,现在只剩门、窗、通风口、后门四个坏消息。
艾丽莎把笔记本装进包里,没关机,只按了保存。
她很讨厌自己此刻还记得保存文档,可记者就是这么一种烦人的职业,遇到天塌下来也会先问一句有没有备份。
她拿录音笔时,手背碰到酒桶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杯子晃了晃,她下意识扶住,随即骂了自己一句。
稿题不能叫骚乱了,骚乱太客气,客气到像帮凶。
门外尸群越聚越多。
玻璃被拍得发颤,吧台酒瓶轻轻碰撞,点唱机终于卡死,老歌停在半句。
球迷拿起酒瓶,出租车司机握住断椅脚,啤酒厂工人把吧台旁的灭火器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份迟到的安全感。
辛迪看见他们这样,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普通人会害怕,也会拿起手边能用的东西,这已经很好了,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临场变成电影主角,大家又不是被好莱坞统一培训过。
外面忽然传来金属拖地声。
声音从街口来,隔着雨,隔着尸群,先是一条长长的摩擦,随后停顿,再摩擦。
酒吧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挤着的丧尸也有一部分转了头,像被什么更大的动静吸引。
辛迪在那声音里想起另一晚。
黑礼帽、黑风衣、站在卡座边寻找气味的怪物。
她手里的抹布被血浸湿,拇指按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