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笑。
出租车司机的嘴动了动,像想说这条路现在归你管。
辛迪手里还攥着抹布,血和水顺着布角滴到地上。
她看着里昂,眼圈已经红了,先前见过暴君留下的恐惧还在,可另一部分更强烈的东西把恐惧往后推。
艾丽莎第一反应确实不是尖叫。
她盯着里昂背后的剑和武器包,脑子里已经把稿子标题改了三次:体育场骚乱不够,城市事故也不够,官方隐瞒的战争比较接近,但还差一点人味。
记者就是这样讨厌,眼前有血,她也会先想标题,可她看见辛迪的脸,伸手拍了拍辛迪肩膀,动作很轻。
“先看看威尔怎么样了。”艾丽莎说。
通风格栅猛地向外弹开,半具丧尸从墙里挤进来。
里昂没有转身太多,剑柄顶过去,连格栅和墙体一起砸凹。
吧台下那只受伤巨鼠想窜向后门,他抬脚踩住尾巴,震荡压下去,巨鼠抽了两下,瘫成一团。
“室内害虫处理另收费。”里昂说,“不过今天可以记R.P.D.账上。”
艾丽莎看他一眼,“警局财政知道你这么豪爽吗?”
“马文会装作不知道。”
辛迪没接这个笑话。
她跪在威尔身边,毛巾按着伤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已经快压不住里面的崩溃。
“他……威尔他……还能救吗?”
里昂走过去,重甲让他蹲下这个动作变得很费劲。
他把巨剑放到一旁,手套解开一半,检查威尔脖颈的咬伤。
伤口太深,失血很重,感染进展也快。
日光疫苗在吉尔身上,距离警局还有路,威尔的眼睛已经开始失焦,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气音。
里昂在这一刻讨厌自己知道答案。
但他更讨厌自己必须把答案说出来。
年轻人总以为诚实是好品质,等世界开始死人,诚实就会变成一把没有柄的刀,拿着的人也会被割伤。
“辛迪,看着我。”里昂说。
辛迪抬头。
她希望里昂说“还有窗口”,她并不知道艾玛的事,可希望这个词会自己找地方长出来。
酒吧里的人也在等,连艾丽莎都停住了拉背包拉链的手。
“如果他醒了,别把他当成威尔。”
辛迪闭了闭眼,泪水落下来。
她没有尖叫,她只是低头看威尔,像终于承认自己手里按着的毛巾挡不住死亡。
普通人的坚强经常不漂亮,它不说名言,不摆姿势,只是在应该崩溃的时候多撑十秒。
艾丽莎把拉链拉到一半,接上话:“意思是,他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
“他刚才只是想帮人。”辛迪说。
“我知道。”里昂把手套扣回去,声音很平,“所以别让他再害人。”
这句话很冷,也很慈悲。
冷在它不肯给人虚假的台阶,慈悲在它还承认威尔刚才的善意。
里昂见过太多被病毒偷走名字的人,丧尸会把父亲、女儿、警察、服务员、记者、保安都改成同一个词。
他讨厌这个词,讨厌到愿意用剑把整条街犁开,只为让几个还保着名字的人继续往前走。
威尔的手动了一下。
辛迪握住他的手,指尖上全是血。
威尔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只动了几下,发不出完整的词。
里昂从吧台上取来干净桌布,盖住威尔胸口以下,又把一把手枪放到吧台边,枪口朝下。
“等他开始咬人,离远点。”里昂看向艾丽莎,“你会用枪吗?”
艾丽莎沉默一秒,“比写市政厅通稿熟。”
“够了。”
辛迪猛地抬头,“不能就这么——”
“可以。”里昂打断得很轻,却没有退,“你也可以跟他留在这里,等外面第二波过来,威尔刚救了你们,他不会希望这间酒吧变成陪葬室。”
辛迪咬住话,脸上血色退下去。
几秒后,她把威尔的手放回桌布下,站起来,走到吧台后。
她打开急救箱,把绷带、碘伏、剪刀、止血带、两瓶未开封水装进小包,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包干燥草药。
动作一开始乱,后来越来越稳。
她不是接受了,她只是选择先把还活着的人带走。
艾丽莎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录音笔、相机、胶卷和几页打印资料一并收走。她又回到电视旁,把正在播放官方热线的电视关掉。屏幕灭下去,酒吧里安静了一块。
“终于让它闭嘴了。”艾丽莎说。
出租车司机拿断椅脚,球迷拿酒瓶,啤酒厂工人背起装满绷带和水的小包。还有一名年轻女客抱着外套,手一直发抖,辛迪把一把吧台小刀塞给她。
“跟紧。”辛迪说,“别看地上。”
里昂把武器包重新背稳,巨剑拎起。
无线电传来马文断续的呼叫,背景里有人搬箱,有人报伤员数量。
警局也不平静,所谓安全只是对比出来的临时词,像雨天里一把伞,挡不了洪水,至少能让人抬头看路。
“警局安全吗?”辛迪问。
里昂看了看门外被清出的血路,想了想。
“比这里安全一点。”
艾丽莎背上包,“这不像保证。”
“现在浣熊市只剩这种保证。”
这句话居然让出租车司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人到了快跑的时候,烂笑话也能当止痛片用,药效有限,胜在便宜。
里昂推开门,先迈出去,确认报刊亭路障后方暂时没有新的尸群压上,才抬手示意众人跟上。
辛迪最后看了威尔一眼。
桌布盖住他的身体,吧台灯落在白布上。
她把钥匙放到吧台中央,又把门边小黑板翻过去,黑板上原本写着“今日特调”,背面空着。
她拿粉笔写了两个字:关门。
写完又觉得可笑,整座城市都快关门了,她还在给酒吧挂牌。
但辛迪还是把黑板立好,仿佛这样威尔就不是被丢下,而是替他们守着最后一班。
艾丽莎站在门边等她,伸手拉了一下辛迪的胳膊。
“走了。”
“我知道。”辛迪擦了下脸,“别催。”
“我是在催自己。”
两个人一起跨出酒吧。
街道被清成一条湿冷的路,废车横在两侧,路灯杆穿着几具尸体斜倒在墙边,邮筒开裂,报刊亭压成铁皮路障。
雨水冲刷着残肢,把血带向下水口。
普通人看见这样的街,会觉得自己走进了战争留下的间隙。
艾丽莎抬起相机拍了一张,没有闪光。
辛迪没有拦她,这次她也觉得应该有人记住。
里昂扛剑走在前面,巨大武器包压在背后。
幸存者跟在他身后,鞋子踩过积水和弹壳。远处R.P.D.方向枪声不断,间或传来警笛的残音。
里昂没有回头,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队伍跟得上。
街角又有低吼声响起,他把剑换到右手,左手按下无线电。
“马文,我带幸存者回来,还有一名记者,一名服务员,几名平民,准备接收。”
电流里传来马文的声音:“收到,肯多的武器到了,你最好告诉我,你没顺路又捡一辆车。”
里昂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背上的武器包。
“车倒没有。”
马文沉默半秒,“肯尼迪。”
“我带了半间酒吧。”
远处枪声又响,队伍加快脚步,雨水落在重甲上,黑杰克酒吧的灯在他们身后闪了几下,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