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广场在几分钟后安静下来。
安静并不代表安全,只代表会动的东西暂时被打散。
兰迪重新跑向电车站,先把掉在站台边的卷尺收回来,又沿铁栏喷上黄色箭头。
他检查站台承重板、护栏裂口和两处下水道格栅,拿撬棍敲了敲格栅边缘,确认没有松动,才冲多里安竖起手。
多里安打开无线电,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侦察二组呼叫R.P.D.,前门电车站主体还在,轨道被杂物堵塞,电车无法运行,前门广场开阔,能作为集合点。运输直升机如果低空悬停,可以分批上人;如果要求落地,广场和街道必须继续清障,周边存在感染动物,已清理第一波。”
无线电里传来道格拉斯短促回应。
“继续确认,别深入太远。”
兰迪看了眼里昂,又看了看动物园深处。
“长官那句‘别深入太远’,在现场听起来有点像让雨别下太湿。”
艾丽莎已经走到旧公告牌前。
公告牌玻璃裂了,里面的游客地图被水泡皱,她用指甲撬开边框,抽出半张还能看的平面图。
手电扫过生态瓶穹顶、动物园办公室、大象舞台、后勤通道,她很快用铅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复制了几个关键点。
“前门只能证明这里能站人。”艾丽莎回头看里昂,“证明不了动物园里还有多少东西会冲出来,大象舞台离前门不算远,温室外围也连着员工通道,如果这两边没清,第一批平民进广场就是给它们开自助餐。”
多里安嘴角抽了抽,“记者小姐,能不能别把撤离路线说得像餐饮服务?”
“我以前写展览资金也被他们嫌措辞难听。”艾丽莎把半张游客图塞进防水袋,“后来事实证明,我措辞还挺礼貌。”
里昂把斩龙剑扛起,剑背压在肩甲上,暗红刃边刮过装甲留下细痕。
动物园前门可用,远远不够。
“那就一路打过去。”里昂说,“兰迪标路,多里安回传,谁看见下水道口没封,喊我。”
兰迪把喷漆罐摇了摇,“收到,今天我负责给地狱画导览箭头。”
队伍沿生态瓶穹顶方向推进。
前门广场的游客道被碎玻璃的护栏和动物尸体堵住,里昂在前方用剑背推开障碍,兰迪在墙面喷上黄色箭头,多里安每隔一段距离试无线电,艾丽莎则拍下每个被破坏的围栏和排水口。
生态瓶穹顶外的空气比前门更闷。
玻璃穹顶裂开几道长口,热雾从缝里翻出来,带着腐花的味道。
兰迪刚靠近两步就捂住嘴,退到一棵倒下的观赏树旁,眼眶发红。
多里安把无线电举高,天线顶端很快挂上细小黑虫,他连忙甩掉,脸色难看得像刚收到十张罚单。
穹顶内部的植物已经疯长,藤蔓贴着玻璃爬,水汽遮住展览标牌。
毒蝇群趴在裂缝内侧,密密挤成黑斑,一旦手电光扫过去,整片黑斑立刻躁动,像有人往玻璃后面倒了一桶会飞的煤灰。
艾丽莎把口鼻藏进围巾里,仍然坚持拍了几张穹顶外景,随后把镜头转向后勤门旁的运输残箱。
“等一下。”艾丽莎蹲下,拨开被烧焦的塑料膜,“这个编号我见过。”
后勤门旁散着几块运输标签,边缘被火燎过,中心还能看出“OR-17”“温控展品”“南部仓储转运”字样。
艾丽莎手里的旧笔记翻到走私案那页,编号对上了半截。
她连拍几张,又把残片夹进胶卷盒外侧的小袋子。
马丁偷的不只是兰花,有人借兰花把别的东西送进穹顶,展览资金是外衣,温控箱才是门。
里昂看着穹顶内翻动的黑影,“这东西会影响撤离路线吗?”
“如果员工通道连到前门,是的。”艾丽莎站起来,“第一批人要是从这里绕行,毒蝇会追到广场,还有,证据在里面,标签只剩皮,真正的账可能在温室办公室。”
里昂没有再问。
他把斩龙剑插进穹顶金属框架,双手压住剑柄,重甲膝部微弯,暗红刃边卡住弯曲铝合金。
金属框架先是变形,随后被他硬生生拉开一道裂口,整片玻璃穹顶像被剖开的罐头,裂纹向上爬,几块玻璃滑落,砸进温室泥水里。
毒蝇群从破口涌出。
多里安和兰迪退到里昂身后,艾丽莎也被里昂抬臂挡了一下。
虫群冲出的速度很快,目标杂乱,前排已经撞上重甲胸口,翅膀和口器在黑甲上炸成点点污渍。
里昂把斩龙剑往地上一插,双掌合十,掌心之间的空气被挤出沉闷冲击。
短距离激荡波贴着穹顶裂口爆开,涌出的毒蝇云在半空被震碎,黑色虫雨砸在玻璃地面上。
第二股虫群刚挤出裂口,又被他横掌压回去,玻璃内侧被虫浆糊出一大片黑污。
兰迪看着手里的喷漆罐,又看着眼前的虫雨,“报告里写‘虫害严重’会不会太客气?”
“写‘需火焰清理’。”艾丽莎把镜头贴近运输标签,“客气会害死人。”
多里安用无线电回传:“侦察二组报告,生态瓶穹顶污染严重,存在毒性飞虫群,员工通道暂列高危,建议撤离路线避开温室后勤侧。”
穹顶内的花体终于露出。
大王花球茎从腐泥里鼓起,外层花瓣厚得像泡烂的肉片,中心孔洞一张一合,毒蝇从里面爬出,虫卵黏在花瓣褶皱里。
展览牌倒在旁边,原本写着“珍稀热带植物生态展示”,半行字被腐液泡掉,只剩“生态展示”还倔强地露着。
里昂环顾一圈,伸手抓住穹顶支撑梁。
支撑梁固定螺栓已经被腐蚀得松动,他用力一扯,半截梁柱带着断裂铆钉离开框架。
穹顶失去支撑后歪向一边,玻璃碎片沿框架滑落,艾丽莎和兰迪被迫再退三步。
里昂把整根支撑梁当压杆,踏进温室边缘的泥水里,梁端对准花体中心砸下。
第一下压碎外层花瓣,腐液溅上重甲。
第二下贯进球茎,虫卵和泥浆一起爆开。
第三下他干脆把梁柱横过来,压住花体往地面碾,花茎断裂,毒蝇巢被压成一片臭泥。
温室里躁动的黑虫少了一半,剩下的失去方向,撞在玻璃和叶片上。
艾丽莎拍到这里,胃里翻得厉害,她把相机暂时放下,扶住旁边的后勤栏杆。
栏杆上贴着一张残破的赞助铭牌:马丁生态教育基金会,她盯着那行字,缓了几秒,又抬起相机拍铭牌、运输标签、温室裂口和被压碎的花体。
“我当年写他走私兰花,他的律师说我诽谤。”艾丽莎把胶卷扳手拨过一格,“现在我很想给他寄张照片,可惜邮局今天大概不营业。”
里昂从温室边缘退出来,斩龙剑刃上挂着腐泥和虫浆。
他把剑在倒塌栏杆上刮了两下,暗红刃边多出几道浅痕。
兰迪把温室外围标成红叉,又在游客道墙面喷出“勿入”的箭头。
多里安把前门方向和温室危险点报回R.P.D.,那边沉默了几秒,道格拉斯只回了一句:“继续到大象舞台外围,确认后撤。”
“大象舞台。”兰迪重复,脸色一层层往下掉,“昨天事故那个?”
艾丽莎看向里昂。
她听过昨天的动物园事故,知道学校参观队伍刚好在场,也知道官方说明里写的是“大象应激失控”。
现在听起来,应激这词像用胶带贴在炸药箱上的儿童贴纸,贴得再可爱也挡不住里面的东西。
地面在这时震了一下。
温室裂开的玻璃重新抖落几块,远处传来重物撞击墙体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像有东西用头、肩和整副骨架反复撞开舞台后墙。
多里安抓住无线电,兰迪手里的喷漆罐掉在地上,滚到里昂靴边。
“那是什么?”兰迪问,声音压得很低。
里昂弯腰捡起喷漆罐,随手丢回兰迪怀里,转身望向大象舞台方向。
雨雾后方,游客步道尽头的墙体出现裂纹,混凝土一块块往外鼓,尘土和潮气从缝里喷出来。
那里昨天还坐满孩子,主持人拿着话筒介绍奥斯卡如何聪明温顺,第一排学生举着动物园小旗子。
“昨天我只是让它睡了一觉。”里昂把斩龙剑扛到肩上,剑背压住肩甲的划痕。
艾丽莎调整焦距,镜头对准墙体裂口,“今天呢?”
里昂往前走了半步,重甲靴踩碎玻璃,“今天它显然起床气很重。”
大象舞台后墙轰然裂开,钢筋和舞台彩板一起翻落。
烟尘里先伸出一截变形象牙,牙根处布满黑红纹路,随后是膨胀到不合常理的头颅和肩背。
泰坦奥斯卡从破墙后挤出半身,皮肤上挂着断裂表演布和铁链,眼睛深处浮着浑浊的红光。
艾丽莎没有后退。
她把相机举得更稳,快门对准那道从烟尘里站起来的巨大影子,指尖按下去前,先把镜头焦距又往前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