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数小时前。
三楼西侧的百叶窗缺了三片,冷雨从缝里斜进来,滴在窗台旧油漆上。
吉尔把狙击步枪抵进肩窝,枪口压在缺口旁,镜头越过街口翻倒的警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半截人行道上。
雨水让街面反着碎光。
几具丧尸围着一名死去巡警,动作却和今晚早些时候不同。
它们伏得很低,肩背鼓起,手肘外翻,像已经忘记站直这件事;其中一具啃开巡警头盔边缘,手指在碎骨里翻找,目标明确得让吉尔背后冒起一层凉意。
她把镜头往右压,红砖墙边又出现一具感染者。
那东西用指骨扣住砖缝,脚掌蹬了两次才离地半尺,很快滑下来,膝盖撞在墙根。
它没有放弃,低头啃了一口自己裂开的手指,又把骨端重新嵌进砖缝里。
吉尔放下枪,嘴唇抿住一瞬。
镜之屋里成群扑下来的怪物从脑子里闪过,里昂那时像把黑色铲车,硬把它们碾进地面。
现在窗外的东西还没长出那种速度,也没露出完整的脑组织,可方向已经摆在眼前。
别等它们变完,等它们学会爬,二楼就会先死人。
马文正扶着楼梯扶手上来,腹部旧伤让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吉尔越过他往走廊走,手里的狙击步枪没放下,语速压得很低。
“它们在变。”
马文停在楼梯口,“变成什么?”
“一类会爬墙的东西。别让它们靠近窗户。”
马文看了眼她手里的枪,又看向外面雨线。
普通警员听见“爬墙丧尸”会以为只是多了点麻烦,马文见过今晚东侧隔离区尸变,知道吉尔不会拿这种事吓人。
他转身冲楼下喊:“米勒!把二楼巡逻组叫上来,带铁链和木板,低层窗户全封。”
吉尔补了一句:“通风口也封,天窗下面放警犬,狗绳拴在人手上,别拴栏杆,它们会从上面下来。”
楼下有人骂了一声,随即传来搬动柜子的动静。
马文把值班表从口袋里抽出,撕掉原来的夜巡分配,靠在墙上重写。
“儿童区先移到二楼内侧教育室,隔离区拉两道门,档案室腾出柜子,吉尔,你负责看漏点,我调人。”
吉尔点头,伸手把一扇半开的教室门推回去。
门后墙上还贴着旧美术馆时期的儿童绘画课海报,画纸上有一排歪斜小房子。
她看了一眼,立刻把视线挪开。
大厅很快变成临时工地。
两名巡警拖着审讯室长桌冲过中央楼梯,桌腿刮过地砖,辛迪从隔离区探头出来,没问缘由,直接把空药箱塞给旁边的志愿者,让人把纱布和登记表搬到更靠里的办公间。
肯多坐在墙角,艾玛靠着他胳膊,腿上还盖着外套。
枪匠一只手按着女儿肩膀,另一只手拿着刚分到的手枪,视线追着每扇被封上的窗。
梅丽尔陪着脸色发灰的母亲,女孩想站起来帮忙,马文远远一抬手,硬把她按回座位。
“坐着,梅丽尔,你现在的任务是看住你妈。”
梅丽尔张了张嘴,把那句“我能帮忙”咽回去,低头去整理母亲腿边的毛毯。
雪莉坐在儿童区角落。
她看着大人们从身边跑过,没人凶她,也没人忘了她,只是每个人手里都有更急的东西。
我不可以添麻烦,妈妈说过,重要时候要听大人安排,可是妈妈什么时候来?
二楼走廊里,吉尔和两名警员把办公桌推到窗前,又让人从旧展厅拆下铁栏。
木板交叉钉上去,铁链绕过暖气管和桌腿,打结后再用枪柜门板压住。米勒牵着两条警犬守在楼梯口,犬绳缠在手腕,狗鼻子朝天花板抽动,喉间压着不安的低响。
“米勒,狗看哪儿,你看哪儿。”吉尔把通风口金属网递给旁边的修车工,“钉双层,别省钉子。今晚省一颗钉,后半夜就得省一条命。”
修车工原本是来避难的,袖子上还沾着机油,听完只回了句:“给我锤子。”
情况室里,红灯把半面墙照得发热。道格拉斯攥着听筒,听完五角大楼联络员第三次提到“行政令流程”和“外围集结窗口”,终于把听筒砸回座机架,外壳崩出裂口,旁边通讯员埃利奥特被吓得笔尖戳破登记纸。
“狗娘养的流程!”
道格拉斯抓起红笔,在城市外围画了个叉,叉痕压过市郊道路、动物园、综合医院和南部工厂几个点。
桌面堆着传真:抢劫、纵火、犬群攻击、下水道异响、车祸、食人报警,纸页边缘卷起,像这座城市已经被文件啃过。
“安布雷拉说污染来自市政水网,政府说工厂资料还在核验,核验他妈的。”他把一张传真拍到地图上,“他们打算看我们自己烧死,再派人来数灰。”
通讯员埃利奥特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段。
“长官,北部检查点回报,有平民开私家车冲卡,国民警卫队扣下了三辆,隔离帐篷还没搭完。”
“记下车牌,先别派人追。我们的人回不来。”道格拉斯扯开领带,转头冲门外喊,“大厅铁栅栏全部降下!外围求援频道保留,主动呼救暂停。谁再让我们填风险评估表,我让他来东门亲自评估。”
马文推门进来,把最新楼层封锁表摊到桌上,“二楼还能封住,三楼旧窗麻烦。儿童区移到内侧教育室,隔离区由辛迪看着。”
道格拉斯盯着表格,手指在“儿童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雪莉呢?”
“刚才还在二楼。”
“派人盯一眼,那孩子身份太麻烦,柏金家的所有东西都麻烦。”
二楼教育室里,几个孩子被移到墙角。梅丽尔坐在母亲身边,艾玛靠着肯多,手里攥着一块积木,积木边缘被她摸得发亮。
雪莉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脚尖碰不到地,鞋底轻轻抵着椅腿。
辛迪进来换了一卷纱布,弯腰对孩子们说:“谁要上楼道,先跟我说,别乱跑,别靠窗。听懂了吗?”
“听懂了。”梅丽尔替大家回话。
雪莉也点头。
辛迪摸了摸她的头发,很快被隔离区一声喊叫叫走。
门重新关上,教育室里只剩雨水打在封板上的影子。
雪莉看着怀里的铁狗,想起里昂蹲在义卖摊前,用那双能拆门的手给纸耳朵贴胶带,还认真说“六条腿跑得快一点”。
那时候周围全是孩子笑声,老师还因为他把铁狗卖得太便宜而头疼。
现在铁狗不跑,它被雪莉按在怀里,六条铁腿一动不动。
雪莉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先看梅丽尔,梅丽尔正给母亲掖毛毯;再看艾玛,肯多把外套罩在女儿肩上,低声教她数呼吸。
没人拦她,没人看见她站起,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
我只是打电话。我会马上回来。妈妈如果知道我在这里,就会来接我。
她推开门,贴着走廊边走。楼下大厅仍有人搬柜子,火花从通风栅栏边溅出来,修车工正把金属网焊到框架上。
雪莉避开地上的血水和碎玻璃,从楼梯侧边下到接待台,大女神雕像立在大厅中央,石头脸在冷灯下看着前方,谁也不偏袒。
接待台电话还通着。
雪莉踮脚抓起听筒,按下记忆里的工作号码。
盲音一声接一声,她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绕得太紧,又赶忙松开。
“妈妈?”
听筒那头过了很久才有人接。
安妮特的声音被警报和设备杂音挤得断续,“雪莉?你在哪儿?有没有受伤?”
“我在警局,前台……这里有一尊很大的女人雕像。”雪莉努力把话说清,“爸爸呢?妈妈,城市怎么了?”
安妮特那边有金属撞击,像什么东西砸上厚门。
她急促地吸了口气,话里带着压不住的忙乱,“听我说,雪莉,先回答我,有没有人咬你?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喝外面的水?”
“我没有,我跟吉尔姐姐在一起,里昂先生去了动物园,妈妈,爸爸在哪里?”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安静得雪莉以为线路断了。
安妮特重新开口时,字句变得更快。
“发生了一起和我工作有关的大事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你爸爸……你爸爸应该在安全区。”
远处,一声非人的咆哮从听筒里卷出来,安妮特那边有人喊“植物区破了”。
雪莉握着听筒,忽然也听见警局深处传来低沉撞击,很远,像厚墙后有人用重物推门。
“妈妈,警局里也有声音。”
安妮特那边的杂音突然乱了。
她压低话,快得几乎追不上,“你从哪部电话打来的?”
“前台。”
“离开那里。现在就走。”
安妮特的语速变得更硬。
“去二楼,找一个门很重的房间,进去,躲起来,不要出声,别告诉陌生人你是谁,雪莉,听见了吗?”
雪莉眼泪涌上来,却不敢哭出声,“你会来吗?”
“我会。”安妮特停顿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硬压回喉咙里,“我爱你,宝贝。”
电话断开。雪莉还抓着听筒,直到接待台后的警员喊她名字,她才把听筒挂回去,抱起铁狗往楼梯跑。
雪莉上到二楼时,走廊已经和刚才不同。
窗户全被交叉木板和铁链封住,灯光被隔成碎块,地上堆着拆下来的画框、坏椅子和旧展架。
她想回教育室,可安妮特说“门很重的房间”,那句话像别针一样别在脑子里,拉得她往更深处走。
局长区域靠西,平时很少有人让孩子过去。
这里保留着旧美术馆的长廊,墙上挂着褪色油画,展柜里摆着空底座,标签还写着十年前的捐赠人姓名。
今晚警员都被调去封窗,走廊少了脚步,只有远处封板和搬柜子的动静隔着墙传来。
雪莉抱紧六腿铁狗,铁狗的一条纸耳朵擦到她下巴。
她经过一扇厚门,伸手推了推,门没动。
她又往前走,低沉撞击再一次从深处传来,脚下地板跟着颤了一下。
雪莉吓得往旁边退,背包撞上墙边一幅旧画框。
画框歪开,墙缝里露出一截铜色拉环。
雪莉盯着拉环,脑子里想起妈妈说的“躲起来”。
她不懂机关,也不懂局长办公室为什么会有暗门。
可走廊另一头有值班警员的影子晃过,她怕对方问她为什么跑出来,更怕电话里那阵撞击追上来。她伸手抓住拉环,用力往下拽。
墙里传来卡扣松动,旁边一扇窄门滑开半尺。
冷气和防腐液味道一起扑出来,雪莉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暗门后面有更厚的门,门板很沉,边缘包着金属,她咬住嘴唇钻进去,双手把门往回推。
门合上时,外面的走廊被切掉,只剩标本室里昏黄台灯。
局长私人标本室比雪莉想象得大。
玻璃柜沿墙排开,柜里有鸟、鹿、狐狸,还有几只她叫不出名字的动物,眼睛都亮得过分。
工具台上铺着防水布,解剖刀按长短排开,药剂瓶贴着手写标签,角落里有一只未完成的剥制标本,皮毛搭在架子上,像谁把一件外套遗忘在那里。
雪莉把铁狗抱到胸前,手指按住它背上的螺丝。
这里的门确实很重,也比外面安静。
她对自己说妈妈让她躲起来,她做到了,可房间里没有妈妈,只有玻璃柜里那些不会眨眼的东西。
她绕过工具台,躲进靠北侧的大型标本柜后面。
柜后有一点空隙,足够她蜷进去。她把书包抱在腿上,铁狗放在书包上,想让六条铁腿朝外,像个很小的守卫。
妈妈会来,吉尔姐姐也在楼里,马文先生说孩子先待在二楼,这里是二楼。这里有重门。
她一遍遍想,直到每句话都变得发虚。标本室后墙处忽然亮起一条缝,隐藏通道的门从里面打开。
布莱恩·艾隆斯从暗门后走出来,警服领口歪着,胸前沾着暗色血迹。
金发女市民的尸体被他拖在身后,脚跟在地毯上留下两条拖痕。
女人身上还穿着外出的浅色套装,胸针歪在衣领边,像刚从某个撤离队伍里被硬拽出来。
艾隆斯把尸体甩到工具台旁,动作带着不耐烦,又带着一点收藏家移动展品时的挑剔。
他低头看了看女人的头发,伸手拨开黏在脸侧的发丝,嘴里含混地念:“沃伦……威廉……安布雷拉……一个个都想把账塞给我。”
他走到药剂柜前,拿起一只玻璃瓶,瓶底在灯下晃出浑浊颜色。
他又放下,手指挨个碰过解剖刀刀柄,最后停在腰间手枪上。
标本室外,警局忙着封窗;标本室内,艾隆斯像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连呼吸都慢下来。
“我的城市。”他低声说,“我的警局,我的收藏。”
雪莉捂住嘴,指尖压得脸颊发疼。
她认得这个人。局长办公室门口的照片里有他,学校安全讲座的宣传单上也有他。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像会给孩子颁奖,眼前这个人拖着尸体,皮鞋踩过药剂瓶旁的血印。
不要动,不要哭,妈妈说不要出声。
艾隆斯忽然停住。
标本柜侧后方,一小截蓝白校服布料从阴影里露出来。
雪莉没有发现,她只顾把铁狗往怀里压,纸耳朵擦过玻璃柜底座。
同一时间,二楼东侧走廊,吉尔正蹲在通风管下检查金属网。
她把螺丝刀交给修车工,又用手电扫过天花板角落,确认那里没有裂开的检修口。
米勒牵着警犬从楼梯口过来,狗一直盯着西侧走廊。
“它闻到什么?”吉尔问。
米勒把犬绳绕紧,“说不好,刚才还冲窗户,现在冲局长那边。”
吉尔站起身,目光越过被木板封住的走廊。
局长区域今晚本该空着,艾隆斯失踪,办公室被锁,马文派去检查的人还没回来。
她心里那根线被拉了一下,刚要开口,楼下通讯员又喊:“瓦伦蒂安!三楼北窗有东西爬上来了!”
吉尔看了西侧一眼,只能先把手里的霰弹枪递给米勒,“守住楼梯。任何人从局长区出来,先叫我,别自己进去。”
米勒点头,警犬却往西侧迈了一步,犬绳绷直。
吉尔转身冲向北窗,脚步很快,肩背绷着。
她知道警局漏洞不止在外墙,可外面的东西已经贴上来了。
标本室里,艾隆斯慢慢转头,看向柜子后方。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先把厚重木门从里面关上,又转动门锁。
锁舌推进去时,雪莉听见那个动作,整个人缩得更小。
艾隆斯拔出手枪,检查弹匣,动作熟得像在办公桌前签名。
他把枪口垂在身侧,绕过工具台,鞋尖避开地毯上的血痕,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轻松。
房间属于他,暗门属于他,尸体属于他,躲在柜子后面的孩子也快要属于他。
“威廉·柏金的女儿。”他轻声说,“真会挑地方。”
雪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书包布面上,很快被布料吸掉。
她想起安妮特让她别告诉陌生人自己是谁。
可局长已经知道。她想起里昂把铁狗递还给她时,说它很结实。
她把铁狗往外推了推,六条金属腿对着艾隆斯的方向,动作小得可怜,又像她能拿出的全部反抗。
艾隆斯停在房间中央,枪口抬了一点。
玻璃柜里剥制鸟的影子落在他肩上,金发女市民的手垂在工具台边,指尖离地只差一寸。
“出来吧,小金发。”他说,“我知道你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