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吧,小金发,我知道你在这里。”
艾隆斯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笑。
那不是大人哄孩子的笑,也不是警察面对失踪儿童时为了稳定对方情绪露出的笑。
那种笑更像猎人听见灌木后面有幼鹿发抖,他不急着开枪,因为他知道整片林子都是他的。
雪莉把背贴在标本柜背面,玻璃柜里的鸟类标本就在她头顶上方。
那只鸟展开翅膀,眼珠是假的,羽毛是真的,姿势永远停在起飞前一秒。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只鸟,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翅膀,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艾隆斯绕着工具台走。
他的皮鞋踩过地毯,声音很轻。
标本室的地毯厚得能吃掉脚步声,也能吃掉哭声。
墙上挂着鹿角、虎皮和鸟笼,角落里摆着几只没封口的药剂瓶,灯光落在瓶身上,晃出病态的黄色。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讨厌你爸爸。”
艾隆斯停在一只狐狸标本前,用手指拨了拨它凝固的耳朵。
“威廉·柏金,他以为他比所有人都聪明。安布雷拉那些蠢货也这么以为,政府也这么以为,他们都觉得自己在下棋,觉得我只配收钱、签字、盖章,然后把烂事压进档案柜里。”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
“可最后呢?他们毁了我的城市。”
雪莉闭紧眼睛。
她听不懂大人话里那些互相推卸的恶意。
她只知道爸爸很久没回家,妈妈让她躲起来,警局里的人都很忙,而这个本该保护所有人的警察局长,正在拖着尸体找她。
艾隆斯继续往前。
“你妈妈也一样,安妮特,冷冰冰的女人,看人的眼神像看显微镜里的虫子,她知道你在这里吗?她把你送进我的警局,送进我的房间,送进我的收藏室。”
他忽然转头,看向北侧标本柜。
雪莉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的鞋尖不小心碰到了柜子底部,极轻的一声。
叮。
铁狗的一条腿碰到了玻璃。
那声音小得几乎不存在,可在这个房间里,小声音会变成刀。
艾隆斯的脸慢慢转过来,眼睛里那点浑浊的光亮起来。
“啊。”
他拖长了声音。
“在那里。”
雪莉猛地站起来,撞开身后的标本柜,几只小型鸟类标本从架子上摔下来,玻璃柜门晃得哐当作响。
她不往门口跑,因为艾隆斯挡在那里。
她像兔子一样从工具台和解剖椅之间钻过去,书包撞到药剂架,几只玻璃瓶滚下来,在地毯上闷闷地碎开。
刺鼻的化学味扑开,艾隆斯没有马上开枪。
他反而愉快地叹了口气,像这才是他期待的部分。
“跑,对,这样才对。”
雪莉冲向另一侧暗门,双手去推那扇厚重门板,可她太小了,门又太沉。
她用肩膀撞了一下,门只晃出一条缝,里面是黑暗和更浓的防腐液味。
她钻不进去,回头时艾隆斯已经走到工具台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标本刀。
枪还在他腰间,刀却在他手里,那比枪更可怕。
枪会让人死得很快,刀不会。
雪莉不知道这些,但孩子能从大人的动作里感到恶意。
艾隆斯不是想阻止她,也不是想抓住她带回大厅。
他在挑工具,就像她以前看肯多先生挑枪,又像安妮特挑实验器具。
“别怕。”艾隆斯说,“我很擅长保持美丽。”
雪莉抓起手边能抓到的东西,把六腿铁狗砸了过去。
铁狗在空中翻了一圈,砸中艾隆斯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刀尖偏了一下,擦过旁边药剂瓶。
瓶子碎裂,药液溅在艾隆斯袖口上,发出一股更刺鼻的气味。
艾隆斯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脸扭曲起来。
“你敢——”
雪莉趁这一秒钻到工具台底下,膝盖磕在铁架上,疼得眼前发白。
她没有哭。她用双手捂住嘴,把所有声音都按回身体里。
同一时间,二楼北窗。
木板被从外面撞得炸开半截。
吉尔冲到走廊尽头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怪物,而是米勒的警犬猛地抬头。
那条狗浑身毛炸起,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下一秒,它扑向天花板。
天花板动了。
不是人影,不是普通丧尸的手。
一团剥皮般的灰红肌肉趴在天花板和墙角交界处,四肢扭曲,指骨像钉子一样扣进石灰层里。
它还没有完全成为吉尔记忆中的舔食者,脑组织没有彻底暴露,舌头也短得多,但它的动作已经不属于死人。
它在雨水、血味和活人气息里学会了捕猎。
警犬扑上去的瞬间,那东西从天花板弹下。
太快了。
吉尔抬枪慢了半拍。
警犬的叫声只响到一半,半舔食者的颚部已经咬住它的头颈。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像有人折断一截湿木头。
狗身砸在地上,犬绳还缠在米勒手腕上,把他整个人拖得踉跄。
“后退!”
吉尔开枪。
第一枪打在怪物肩侧,打得它贴着墙翻滚。
第二枪追着它的前肢,直接轰碎一截爪骨。
半舔食者滑下墙面,却没有倒,反而像被痛感刺激,整个身体伏得更低,喉间发出湿黏的嘶声。
它吐出舌头。
那根舌头还没有成熟舔食者那样长,却已经足够像一条活着的鞭子,带着血和唾液抽向吉尔面门。
吉尔向旁侧滚,舌尖抽在她身后的木板窗上,木板被打得裂开,碎屑飞过她脸侧。
她半跪起身,霰弹枪抵肩。
怪物再次扑来,吉尔等到它进入三米。
一枪。
霰弹贴近轰进裸露的半边颅骨,把它的头颈炸得向后仰去。
怪物落地时还想用残肢爬行,吉尔第二枪打进颈椎,第三枪打断它另一只前肢。
它终于瘫在走廊尽头,抽搐了两下,背部肌肉还在不自然地蠕动,像身体内部有另外一种形态没来得及长完。
米勒跪在狗旁边,脸色惨白。
吉尔看了一眼死去的警犬,没有说“抱歉”。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蹲下检查半舔食者的手指、肌肉和嘴部结构。
指骨正在变长,肩背肌肉已经向外翻开,牙龈退化,眼部浑浊,头皮下方有明显隆起。
这只是半成体,外面还有更多。
“米勒。”吉尔站起身,声音低得可怕,“去告诉马文,天花板也不安全,所有二楼走廊双人行动,枪口抬高,谁都别单独走。”
米勒抬头,“那你呢?”
吉尔没有回答,她听见西侧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不是外墙,不是窗,不是怪物爬行,是孩子撞到玻璃柜的声音。
她转身就跑。
标本室里,艾隆斯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俯身看着工具台底下,脸几乎贴到地面。
雪莉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警察的眼睛,也不是大人的眼睛。
它像某种已经腐烂却还维持形状的东西,比外面那些丧尸更可怕。
丧尸至少只想吃人,艾隆斯想要她害怕,想要她记住害怕,想把这种害怕也一起固定在墙上。
“出来。”
他的手伸进工具台下方,抓住雪莉的书包带。
雪莉拼命往后缩,书包带勒住肩膀。
她用脚蹬工具台横杆,却被艾隆斯硬生生拖了出来。
膝盖擦过地毯,手掌按进碎玻璃里,疼得她眼泪终于涌出来。
“放开我!”
“这才像个孩子。”
艾隆斯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
雪莉太轻了,轻得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动物。
他把她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终于抽出手枪。
也就在这时,标本室外传来脚步声。
很快。
很稳。
吉尔的声音隔着厚门响起。
“艾隆斯!”
艾隆斯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把枪口贴近雪莉肩膀。
“瓦伦丁,你来得真快。”
吉尔站在门外,手枪举起,霰弹枪背在肩上,她没有立刻踹门,因为她看见门缝下方的影子,一个大人的腿,一个孩子的脚。
“放开她。”
“你们所有人都喜欢说这句话。”艾隆斯把雪莉往后拖,声音里带着黏腻的愉快,“放开她,保护她,救她,可你们救得了谁?S.T.A.R.S.救不了自己,R.P.D.救不了城市,你也救不了这个孩子。”
吉尔的手指压在扳机上。
她知道自己可以打中他,但她没有把握在他开枪前击倒他。
“你已经完了,布莱恩。”她说。
“完了?”艾隆斯忽然低声笑起来,“是啊,是啊,全完了,安布雷拉跑了,市长跑了,威廉变成了怪物,所有人都跑了,只留下我和我的警局,那我为什么不能决定这里怎么结束?”
雪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眼泪挂在脸上,却不敢乱动。
她看着门口的吉尔,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不是“救我”,是“对不起”。
她觉得自己不该乱跑,不该打电话,不该让吉尔来这里冒险。
吉尔看懂了。
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雪莉,看着我。”吉尔说。
艾隆斯的枪口抬了一点。
“别教她。”
“看着我。”吉尔没有理他,“你没有做错,听见了吗?错的是拿枪指着小孩的人。”
艾隆斯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他刚要说话,整间标本室忽然震了一下。
第一次震动很闷,像地下某个巨大的东西撞上了承重墙。
工具台上的药剂瓶同时跳了一下。墙上的鹿头标本歪了半寸,雪莉的眼神僵住,艾隆斯也停住。
第二声更近。
地毯中央鼓起。
下面的木板一块块翘起,像有某种东西正在从警局的骨头里往上挤,吉尔的枪口从艾隆斯移向地面,又强行移回艾隆斯,因为他还抓着雪莉。
艾隆斯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第三下,地板炸开。
木板、地毯、旧管线和尘土一起冲上来。
标本室中央裂开一个黑洞,一只畸形巨臂从下面扒住边缘,手指陷进地板,像捏碎饼干一样把木板捏裂。
随后是肩膀、半边人类躯干、不断搏动的巨大眼球,还有一张仍残留威廉·柏金轮廓的脸。
雪莉的呼吸断在喉咙里。
她看着那张脸,恐惧先到,认知后到。
她明明知道那不是她记忆里会在沙发上睡着的爸爸,不是那个曾经带她买冰淇淋、后来越来越少回家的爸爸,可某个细节仍旧穿过怪物外壳刺进她心里。
那半边脸,那只眼睛,那种听见她名字时曾经有过的停顿。
“爸爸?”
她喊得很小。
可G威廉听见了。
巨臂伸向雪莉的动作停在半空。
肩部眼球剧烈转动,畸形手臂上的肌肉一阵阵收缩。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吼,不像回应,也不像否认,更像一头被两种本能撕扯的野兽。
一边是G病毒疯狂催促它寻找血亲、植入、繁殖;另一边,是已经被病毒啃得残缺不全的威廉·柏金,在女儿声音里短暂睁开眼。
艾隆斯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的人质不是筹码。
是诱饵。
他猛地把雪莉往前一推,转身就想跑。
手枪抬起,慌乱中甚至想朝雪莉开枪,逼那怪物改变方向。
吉尔扣下扳机,子弹打中艾隆斯手腕,手枪脱手飞出。
下一秒,G威廉的巨臂抓住了他。
艾隆斯的身体被提离地面。
“等等——等等!我是警察局长!我知道威廉的文件!我知道安布雷拉的——”
话没说完,G威廉另一只畸形手按住他的下颌和肩膀,将他整个人扭向自己。
艾隆斯的声音变成含混的惨叫。他拼命踢腿,皮鞋在空中乱蹬,像一只终于被标本针钉住的虫子。
雪莉跌坐在地,吉尔扑过去把她拖到身后。
“别看!”
雪莉却已经看见了。
G威廉的胸腹组织裂开,某种胚胎般的东西从畸形肉腔里蠕动而出,强行钻入艾隆斯身体。
艾隆斯的惨叫瞬间拔高,标本室玻璃柜震得嗡嗡作响。
他的胸口、腹部、喉咙和背部同时鼓起,像身体里有一群东西在争先恐后寻找出口。
G威廉低头看了雪莉一眼。
那一眼短得像错觉。
然后它松开艾隆斯,撞碎侧墙,重新钻进地板下的黑暗。木板塌陷,尘土弥漫,只剩艾隆斯倒在工具台旁,身体剧烈抽搐。
吉尔抱着雪莉,后背抵住墙。
房间里只剩艾隆斯的惨叫。
不,那已经不完全是人声了。
“救我……瓦伦丁……救我!”
艾隆斯的手抓向她,胸腔下方又一次鼓起。
皮肤被从内侧顶得发亮,像薄膜下一只湿冷的爪子正在试探这个世界。
吉尔看了一眼标本台。
药剂瓶、固化树脂、保存液、密封喷罐、注射器、成排成排的标签。
这个房间是艾隆斯为别人准备的地狱。
现在地狱终于认出了主人,吉尔把雪莉推到门口。
“出去,站到门外,闭眼。”
雪莉抓住她袖口,“吉尔——”
“闭眼。”
吉尔抓起第一只药剂瓶,砸向艾隆斯胸口。
玻璃碎裂,浑浊液体泼在他和那团正在破体的G组织上。
第二瓶,第三瓶,第四瓶。
她不管标签,不管气味,不管这些东西原本用来保存动物皮毛还是骨骼。
她把整排保存液扫下去,又抓起固化喷罐,对准艾隆斯身体上那些不断鼓起的地方按到底。
艾隆斯尖叫着扭动。
“你不能这样!我是局长!这是我的——”
“你的收藏室。”
吉尔把最后一罐硬化剂砸在他脸侧,声音冷得像枪机。
“现在你也是收藏品了。”
药剂开始反应。
白灰色的硬化层从艾隆斯皮肤和G组织交界处蔓延,像石膏,又像凝固的蜡。
那团正在破体的G幼体被卡在半露出状态,仍在抽动,却再也无法完全钻出。
艾隆斯的脸扭曲在求饶和痛苦之间,眼睛睁得极大,嘴张着,却只剩喉咙里漏出的残破气声。
吉尔后退一步,抓起墙边铁链,绕住标本室门把,再把沉重标本柜推过去抵住门。
房间内,艾隆斯还在动。
缓慢,粘稠,不完整。
吉尔把门关上。
厚门合拢时,里面最后传出一声含糊的哀嚎,随后被木板、铁链和标本柜全部压住。
走廊里,雪莉站在墙边,脸白得像纸,怀里还抱着那只六腿铁狗。她看着吉尔,嘴唇颤了很久,终于问出来。
“那是爸爸吗?”
吉尔蹲下来,把她拉进怀里。
她本该说不是。
那样简单,那样安全,可雪莉不是傻孩子,她已经看见了。
吉尔闭了闭眼。
“刚才有一秒,是。”
雪莉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吉尔抱紧她,肩膀上还沾着警犬的血、半舔食者的碎肉、标本室药剂的刺鼻味。
她忽然很想让里昂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撑不住,而是因为这个孩子需要一个能把世界说成冷笑话的大人,需要有人告诉她这只是警局管线坏了、只是几个小坑、只是今天运气不好。
可是无线电在这时响了。
道格拉斯的声音从杂音里挤出来。
“瓦伦蒂安!动物园撤离点联系不上!重复,动物园撤离点联系不上!肯尼迪在吗?”
吉尔抬手按住耳机。
远处,隔着雨和城市,传来一声沉闷爆炸。
很远。
却足够让整栋R.P.D.的玻璃轻轻一颤。
几秒后,无线电终于传来里昂的声音。
没有喘息,没有骚话,没有那种把灾难说成堵车的轻松。
只有两个字。
“没有。”
吉尔抱着雪莉站在走廊中央。
身后是被锁死的标本室,门缝里渗出固化药剂的刺鼻味。
楼下大厅里,还有数十名幸存者在等撤离公告。窗外,天边被动物园方向的火光映红了一瞬。
她低头看见雪莉手里的六腿铁狗。
那只丑东西还在。
六条腿歪歪扭扭,却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