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大厅里的人最先听见的,并非动物园方向那一声爆炸,而是无线电里那两个字。
没有。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被杂音磨过一层。
可它落进R.P.D.大厅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原本有人在问下一批撤离名单,有人在找自己的身份证明,有人在给孩子系外套扣子,辛迪正拿着记录板核对发热名单,几名警员刚把肯多送来的霰弹枪分到正门。
那两个字传出来,所有动作都慢了一拍。
道格拉斯站在情况室门口,手还按着无线电。
他看见大厅里那些人抬头看向自己,心里先骂了一句脏话。
动物园撤离点失败的消息不该这么快扩散,可这种时候不存在真正的秘密。
撤离名单贴在墙上,电车站红圈画在地图上,第一批人刚被送走,远处就炸出一团火。
谁都不是傻子。
“动物园线暂停。”
他说得很快,声音压得很硬。
“所有人回到原位置,等待下一步通知,辛迪,隔离区继续记录发热和咬伤,哈里,正门别松,埃利奥特,去二楼告诉马文,儿童区不动。”
大厅里短暂沉默后,质问声从人群里冒出来,先是一两个,很快变成一片。
“暂停是什么意思?”
“我丈夫刚才去了动物园,他在哪儿?”
“你们说那里有直升机!”
“下一批还走不走?你们总得给个说法!”
道格拉斯抬手压下去,可压不住。
恐惧像灌进楼里的水,堵住一个门缝,就从另一个门缝冒出来。
有人已经把包背到肩上,有人抱着孩子往正门挤,几名警员连忙用身体拦住他们。
辛迪把记录板塞给埃琳娜,快步走到人群边上,先拉住一个快要冲出去的女人。
“你出去也赶不上任何东西,坐下,先把孩子抱稳。”
女人眼睛红得吓人。
“你让我坐下等死?”
辛迪看着她怀里那个被吓得发抖的小男孩,硬把声音放低。
“你现在冲出去,他先死。”
这句话比安慰有用。
女人僵了一下,终于被旁边的人扶回椅子,大厅里还乱,但乱得不再往门口撞。
吉尔带着雪莉从二楼下来时,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了一点。
她肩上还沾着黑红色血迹和标本室里刺鼻的药剂味,雪莉被她牵着,脸白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没人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那个孩子刚刚从更深的地方被拉回来。
马文扶着栏杆从二楼追下来,腹部伤口让他的步子发沉。
他看到大厅的混乱,刚想开口,道格拉斯先朝他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几个人听见。
吉尔看了一眼雪莉,把孩子交给辛迪。
辛迪什么都没问,立刻把雪莉带到一旁,挡住旁人视线。
“艾隆斯失去行动能力,局长区封死,别派人进去。”
道格拉斯盯着吉尔的脸。
“死了?”
吉尔停了一下。
“按死了处理。”
马文靠着桌边坐下,像终于听见一个能算好消息的消息。
这确实是个好事。
他和艾隆斯共事太久,早知道那个人从骨头里烂掉了。
过去碍于身份、程序、城市体面,很多话不能说。
现在警局外面全是吃人的尸体,城市上空全是封锁直升机的嗡鸣,体面这东西已经和楼上那些旧画框一样,被一块块拆下来钉窗户了。
哈里端着霰弹枪从门口回头,听见这句,嘴角抽了一下。
“这算今晚第一件好事?”
道格拉斯看了他一眼。
“现在是早上。”
哈里愣了一秒,抬头看向高窗外那点灰白天光,才发现夜真的快过去了。
第一夜过去了,可太阳升起来也没把城市照亮。
烟、雨、火光和远处的警报把清晨揉成脏灰色,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纱布盖在浣熊市上空。
艾隆斯的消息没有扩散。
几名老警员听见后,只互相看了一眼,也没人追问。
他们更像确认了某个一直挡在路中间的坏掉路牌终于倒下。
道格拉斯顺手把局长办公室的权限牌从桌上拿起,塞进马文手里。
“内部调度你接,楼上孩子、隔离区、武器分发,都听你和瓦伦蒂安的。”
马文握住那张权限牌,手指一顿。
“你呢?”
“我管外面。”
道格拉斯转身走回情况室,刚要拿起无线电,门口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喊了起来。
“屋顶!”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很多人看向他。
那男人衣服上还沾着玻璃渣,脸上有雨水和汗,他像突然抓住了救命绳,声音一下拔高。
“屋顶有直升机!我昨天看见过,警局屋顶有自己的直升机!你们有飞机,你们一直藏着!”
这句话比动物园失败更容易点燃人群。
刚被压下去的恐慌重新抬头,许多人立刻看向楼梯方向,有警员想解释,有人已经抢先质问。
“为什么不早用?”
“能坐几个人?”
“先送孩子!我女儿发烧,她不能留在这里!”
“让老人和孩子先走!”
道格拉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架直升机不是撤离船!”
大厅稍稍安静。
“它最多带一个小队。它是最后侦察、最后通讯、最后紧急转运用的,没有外围许可,飞出去就是自杀,动物园那架刚刚炸了,你们还想把警局最后一架也送出去?”
有人喊得更大。
“那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道格拉斯看向那人。
“你会开?”
那人卡住。
人群里另一个瘦高男人举起手。
他穿着维修工夹克,袖口有机油,脸色很差,却强撑着站出来。
“我在机场做过地勤,跟过直升机维护,我知道怎么启动,飞短距离应该行。”
哈里骂了一声,霰弹枪枪口往下压,却已经有几个人围向那个男人。
他们的脸上不是纯粹的恶意,更多是被逼到墙角后的疯狂。
动物园失败,军队不进城,楼上还有孩子,门外还有尸体,谁都知道警局不是永远安全的地方。
屋顶那架直升机突然变成了一个可以触摸的出口。
吉尔一把按住身边想往前冲的警员。
“别在大厅动手。”
人群被劝回去,表面安静下来。
道格拉斯让哈里加派人手去楼顶通道,自己继续和国民警卫队频道联络。
可紧张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地方。
每个人都知道屋顶有直升机,每个人都知道那架飞机带不走全部人。
这种消息比没有希望更坏,因为它会逼人去抢。
十五分钟后,抢机发生得很快。
最先出事的是三楼通往屋顶的防火门。
一个平民假装发病,吸引门岗低头查看,身后两个人同时扑上去,把警员撞倒在楼梯平台。
维修工没有打人,他只是从倒地警员腰间抢走钥匙卡,脸色惨白地往上跑。
跟着他的还有五个人,有人拿着扳手,有人握着从杂物间找到的短棍,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手里居然有一把偷来的手枪。
哈里追上去时,屋顶门已经开了。
清晨的雨风灌进楼梯间,旋翼还没转,停机坪上那架警用直升机孤零零地停着,机身上覆着一层雨水。
它确实不大,和动物园那种运输直升机完全不同,可在当时所有人的眼里,它就是一条能飞的命。
“停下!”
哈里端枪冲上屋顶,雨水立刻打在脸上。
维修工已经爬进驾驶座,手忙脚乱地摸开关。
那个拿手枪的年轻男人站在舱门旁,枪口乱晃,冲着楼梯口吼。
“别过来!谁过来我就开枪!”
吉尔紧跟着上来,手枪抬到一半,又放低。
直升机机舱开着,油箱、仪表、座椅、旋翼,全在她视线里。
这个距离开枪,能不能击中那人不好说,万一打偏,屋顶先完。
就算打中驾驶员,飞机失控翻在楼顶,下面几层全是孩子、伤员和避难者。
道格拉斯的声音从无线电里压过来。
“所有人停火,别在屋顶开枪。”
哈里咬着牙。
“他们要飞走!”
“让他们飞。”
“副局!”
“让他们飞!”
这命令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人心口。
哈里的枪口抖了抖,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维修工终于启动了直升机,旋翼慢慢转起来,雨水被搅成斜飞的碎线。
那几个抢机的人争先恐后往机舱里挤,还有一个女人摔在舱门边,被里面的人硬生生拉上去。
她手里的包掉在停机坪上,里面滚出一只儿童水杯,杯盖摔开,里面早就空了。
吉尔站在屋顶边缘,风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侧。
她看着那架直升机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骂他们蠢,又知道人在这种时候会做多蠢的事。
她也想把他们打下来,可那和亲手杀人没有区别。
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他们可能会死,所有人都知道;可在他们离开楼顶的那一刻,楼下大厅里仍然有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有人在窗边看见直升机升空,竟然发出短促的欢呼。
那声音很快消失了。
直升机飞过R.P.D.上空,朝城市北侧爬升。
它飞得不稳,像一只受伤的虫子,摇晃着穿过灰白色晨雾。
所有窗边的人都盯着它,连雪莉也从辛迪身边抬起头,看着那一点旋翼灯穿过烟雾。
下一秒,远处封锁线方向亮起一道火光。
那是一道非常清楚的攻击。
直升机尾部被击中,机身在空中猛地一歪,旋翼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它拖着火线向下坠,几秒后砸进一片看不见的街区,爆炸声迟了一步传到警局,震得大厅玻璃轻轻发颤。
窗边的欢呼彻底消失。
大厅里的人像被掐住了喉咙。
刚才还在质问、争抢、哭喊的人,这一刻全都看着窗外那团升起的黑烟。
那架直升机没有被丧尸咬下来,没有被感染者拖下来,它被人打下来了。
哈里站在屋顶,霰弹枪垂在手边,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滴。
他看着远处黑烟,嗓子发干。
“他们真打下来了。”
吉尔把手枪收回枪套,没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误伤。
封锁线已经可能已经成形,城市上空不再属于城里的人。
未经许可的飞机,带出去的可能不是幸存者,而是病毒。
站在外围的人会用最干净、最快的方式解决这种风险。
道格拉斯在楼下拿起无线电,对所有频道下令。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接近屋顶停机坪,先铐起来,警局直升机已损失,所有空中撤离必须等国民警卫队确认,重复,屋顶停机坪封锁。”
他说完,手背压在桌面上,整个人停了几秒。
那不是简单损失一架飞机,那是损失最后一个可以由R.P.D.自己决定的出口。
同一时间,城市公共频道突然被一段陌生广播插入。
起初是杂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调试频率。
随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他听起来很累,呼吸发紧,背景里有持续的警报和人群远处的叫喊。
“这里是……浣熊市临时频道,能听到的人,请记录。”
大厅里的调度员本能地把声音放大。
道格拉斯抬头,马文、吉尔、辛迪都看向那台老旧扬声器。
连刚才还在哭的人都慢慢安静下来。
“城市边界已经被国家军队封锁,官方仍然会说这是放射性废料污染,我是医生,我可以确认,那不是事实,这里发生的是传染性病原体灾难,很多市民已经死亡,更多人正在发病,军方的判断……从公共安全角度看,是正确的,他们必须阻止这种病离开浣熊市。”
男人说到这里,剧烈咳嗽了一阵。
咳嗽声里带着湿音,像喉咙深处已经有东西堵住。
“可对我们来说,这也是死刑。”
大厅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开始哭。
没有人阻止,因为那声音像替所有人把最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
“逃不出去了,至少不能靠冲卡,不能靠抢车,不能靠偷飞机,如果我接下来被感染,或者被那些东西吃掉,也不会有体面的结局,我会把剩下时间用来记录真相,有人必须知道,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有人必须知道,这不是意外。”
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还在继续。
“综合医院仍在接收伤员,地下实验室仍在尝试合成抗原体,屋顶撤离点尚未关闭,需要医疗救助的幸存者,可以尝试前往医院,请不要隐瞒咬伤和发热,动物园那架飞机坠毁,很可能就是因为有人把感染带上了直升机。”
扬声器里忽然传来撞门声。很近。男人的呼吸立刻乱了。
“我该走了,愿我们都还能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
随后是桌椅翻倒的声音,一声压抑的痛叫,杂音重新填满频道。
调度员还扶着音量旋钮,手迟迟没放开。
辛迪看向隔离区方向。
她刚刚听见医生说“不要隐瞒咬伤和发热”,这句话会救人,也会逼人崩溃。
她知道等会儿要重新检查名单,很多人会反抗,很多人会哭,但她不能再心软。
马文走到二楼栏杆下,抬头看向梅丽尔所在的教育室方向,又看向妻子临时休息的办公室。
那一刻他不像警察,更像一个丈夫和父亲。
他知道医院可能是路,也可能是另一座坟场。
但警局越来越不安全,楼上刚刚死了一条警犬,标本室封着一个怪物,地下还有G威廉钻出来过的洞。
让她们继续留在这里,也许只是等下一面墙塌下来。
道格拉斯重新展开地图,把动物园那条线用黑笔划掉,又在浣熊综合医院上画了一个很重的圈。
圈画得太用力,纸面被笔尖戳出一点毛边。
“医院。”
没人反驳。
这座城市里还亮着灯的地方越来越少。
学校不能回,动物园烧了,警局被封在内部和外部两层危机之间,屋顶直升机变成远处一团黑烟。
综合医院听起来也糟透了,可它有医生,有药,有屋顶撤离点,还有那个无名医生说的地下抗原体。
人在绝路上不会选择最好的一条路,只会选择还没断的那一条。
吉尔带着雪莉走到地图前。
雪莉低着头,铁狗抱在怀里,听到“医院”两个字时也没有抬头。
她还在等安妮特。
她相信妈妈说会来,因为如果连这个都不信,她就不知道自己还能抓住什么。
道格拉斯看向吉尔。
“第二批撤离名单重新排,健康平民,部分儿童,马文的妻子和女儿,肯多父女,发热者不走,咬伤者不走,隔离区不动。”
马文的声音立刻插进来。
“我妻子也走,梅丽尔跟她一起。”
道格拉斯看他。
“你不送?”
马文摇头。
“我留在这里,这里还需要门。”
肯多从墙角站起来,怀里的艾玛迷迷糊糊地抬头,枪匠声音哑得厉害。
“我跟艾玛走,谁要把我和她分开,先打死我。”
这句没人笑,也没人反对。
吉尔看向雪莉。
雪莉终于抬起头,她声音很小,却非常清楚。
“我要等妈妈。”
道格拉斯皱眉,刚想说什么,吉尔先开口。
“雪莉留在R.P.D.。”
“瓦伦蒂安,她是孩子。”
“她也是威廉·柏金的女儿。”吉尔看着道格拉斯,“她去了医院,某个大块头就可能跟过去,安妮特如果还活着,也会来这里找她,她留在我身边。”
雪莉慢慢靠近吉尔半步。
道格拉斯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刚被封上的二楼走廊,最后把名字从撤离名单上划掉。
“好,她留。”
大厅里重新开始忙碌。
警员去找能开的车,辛迪重新筛名单,埃琳娜带着人检查孩子和伤员。
远处那团黑烟还在升。
清晨终于彻底来了。
天光从破碎的云层后面挤出来,照在R.P.D.正门前的沙袋、碎肉、弹壳和雨水上。
阳光没有带来温暖,只让所有东西显得更清楚,清楚得让人没法继续骗自己。
道格拉斯拿起无线电。
“所有单位准备第二批护送,目标,浣熊综合医院。”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沉。
“这次不走空中,我们从街上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