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拉斯说完这句话,情况室里静了几秒。
窗外天色已经发白,R.P.D.大厅里的灯还亮着,灯光和清晨灰蒙蒙的天光混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很差。
昨晚刚进警局时,很多人还抱着一种很顽固的侥幸。
警察局有墙,有枪,有警员,有电话,有表格,有会告诉你坐在哪里等消息的人。
可一夜过去,动物园撤离点炸了,警局屋顶的直升机被军方打下来。
这种时候再说“等救援”,听起来就像让人等一辆已经掉进河里的公交车。
“第一批去医院的人,先从没发热、没咬伤、能自己走的平民里挑,孩子优先,老人看身体情况,伤员不能全部塞进去,医院那边肯定已经爆了。”
道格拉斯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他现在不敢看大厅里那些人的脸。
每一张脸都在等一个位置,每一张脸背后都有一个理由,可撤离车不是教堂座位,装不下所有祈祷的人。
辛迪把记录板翻过去。
“隔离区这边不能动,喝过体育场水的人还在观察,几个发热的已经开始说胡话,咬伤者里有两个状态很差,我建议把他们从主走廊再往里移一间房,不然撤离名单一公布,他们家属会冲出来。”
道格拉斯点头。
“按你说的办。”
辛迪停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她看了眼东侧走廊,那里几个平民正贴着墙坐着。
“他们会恨我们。”
“让他们活着恨。”
道格拉斯把红笔扔在桌上,抬头看向马文。
“你妻子和女儿走第二批,医院至少有医生,她的病拖不了,梅丽尔也跟着走。”
马文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我送她们到车上。”
“你留在警局。”
道格拉斯的声音压得很硬。
“正门、隔离区、儿童区都需要人,你现在要是走了,这栋楼里剩下的人会知道你把家人先送走,然后他们会问自己的家人凭什么不能走,马文,你比我适合留在这里。”
这话听起来冷,马文却知道他是对的。
警察有时候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你明知道自己该陪妻女走,却必须站在门口告诉别人保持秩序。
梅丽尔的母亲坐在二楼小办公室里,脸色一直不好,嘴唇发灰,手却把女儿抓得很紧。
马文推门进去时,梅丽尔立刻站了起来。
“爸爸,外面怎么了?”
马文走过去,先看妻子,又看女儿。
梅丽尔膝盖上的擦伤已经重新包好,绷带边缘有一点渗血,她自己没当回事,反而一直盯着母亲。
“你们去医院。”
梅丽尔愣住。
“你呢?”
“我留在这里。”
这句话出来后,房间里没人马上接。
马文的妻子看着他,像早就猜到这个答案,她抬手摸了摸梅丽尔的头发,声音很轻。
“我们第二批走,对吗?”
马文点头。
“车队会有警员护送,肯多和艾玛也会走,医院屋顶还有撤离点,医生也在那边。”
梅丽尔抓住母亲的袖子。
“我们等你。”
马文蹲下来,和女儿平视。
他本来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听妈妈的话,别离开车,别喝外面的水,别相信陌生人,到了医院也别乱跑。
可话到嘴边,全部变得太碎。
梅丽尔已经不是需要他反复叮嘱的小孩了,昨天她在动物园没哭,今天她看见警局里有人变成怪物也没崩溃。她长大的速度太快,快得让人心疼。
“你照顾妈妈。”
梅丽尔咬着嘴唇点头。
“你守好门。”
马文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成交。”
楼下另一边,肯多已经把艾玛抱起来。
艾玛烧退了一些,脸色还是虚,整个人窝在父亲怀里,像一只刚从雨里捡回来的猫。
肯多把店里剩下的几盒手枪弹交给哈里,又把一张写满枪械保养注意的小纸条塞进马文手里。
“霰弹枪别乱发,手腕软的人拿不住,开一枪先把自己肩膀废了。”
吉尔带着雪莉下楼时,大厅里的撤离名单已经开始念了。
被念到名字的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松口气,有人哭,有人扶着墙站起来,还有人因为家属没被选中当场吵起来。
警员把他们拦回去,辛迪拿着记录板一遍遍解释发热和咬伤要单独路线,她的声音已经哑了,可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把板子交给别人。
雪莉一直牵着吉尔的衣角。
大厅里的哭喊和争吵离她很近,又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只在听到“医院”时抬头,然后很快又低下去。
道格拉斯从情报室出来。
他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医院回电,脸色比刚才更差。
“医院那边接通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道格拉斯把纸拍在桌上。
“他们还接收一批,但只能走主入口和急诊侧门,屋顶撤离点还开着,国民警卫队会尝试安排直升机,医院强调,发热者、咬伤者不能上屋顶,血液接触者要单独登记,地下实验室有人在做抗原体研究,要求我们不要把疑似感染者直接塞过去。”
辛迪皱眉。
“抗原体?”
“他们说能让普通T病毒暂时停止扩散,具体我听不懂,说白了,他们在找药。”
大厅里有人听见“找药”,立刻抬头。
希望这种东西很危险,哪怕只露一根针尖,也能把人扎得浑身发热。
吉尔却没有跟着松口气。
“安布雷拉知道吗?”
道格拉斯抬眼。
“你觉得他们不知道?”
这句话让桌边几个人都沉默了。
安布雷拉如果知道医院在研究疫苗,就绝不会只在旁边看。
官方口径还是放射性污染,医院一旦拿出抗原体,就等于把整套谎言撕开一个口子。
马文把手里的名单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那就更得去,城里人需要那些药。”
吉尔刚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很远的轰鸣。
那声音更沉,更整齐,从城市外围压过来,像一队重型车辆正在穿过封锁线。
情报室里的无线电随即响起陌生频道。
“这里是安布雷拉生物灾害对策部队,所有仍在浣熊市内的幸存者请保持原地等待救援,我们正在进入城市,协助本地警方撤离平民。”
大厅里有几个平民露出茫然的喜色。
“安布雷拉来救人了?”
马文和吉尔同时看向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他盯着那台无线电,像盯着一条爬进家里的蛇。
城市另一端,几辆装甲运输车冲过积水街道,车身上涂着安布雷拉标志。
车里坐满了穿战术背心的佣兵,很多人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有人检查步枪,有人骂这座城市臭得像化工厂,有人把家人的照片塞进口袋。
车队最前方,一名灰发老兵看着窗外燃烧的楼房,手掌按在膝盖上,沉默得像一块铁。
另一辆车里,尼古拉·齐诺维耶夫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
他比其他人更安静,也比其他人更清楚这次任务的真正价值。
救援、撤离、协助警方,这些词写在公开命令上,给记者看,也给普通佣兵看。
真正的命令藏在另一条加密频道里,回收数据、观察B.O.W.实战表现、销毁与安布雷拉相关的证据,必要时牺牲同伴。
尼古拉把通讯器重新扣好,抬头看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浣熊市中心。
“准备下车。”
同一时间,另一条潮湿的河道边,无标记卡车停在阴影里。
几只巨大的运输箱被悄悄打开,里面传出湿滑沉重的摩擦声。
负责释放的人没有多看,卸完固定锁立刻退回车上。
箱门打开后,几道畸形身影滑入水边,消失在浑浊的河面下。
医院方向的地下水道,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R.P.D.里没人知道这些。
道格拉斯只知道安布雷拉的人进城了,而他们必须赶在局势继续恶化前,把第二批幸存者送去医院。
车队很快组好。
最前面两辆警车,后面是一辆救护车、一辆K-9巡逻车和一辆临时征用的运输车。
肯多抱着艾玛上了救护车,马文妻子和梅丽尔坐在后排,梅丽尔隔着车窗看向台阶上的父亲。
几个普通平民被安排进运输车,手里只许带一个包。
有人想多拿,被哈里直接拦下。
“带命还是带行李,你选一个。”
那人看了看门外街道,终于把箱子扔在地上,只抱走一件外套。
吉尔没有上车。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步枪,旁边是雪莉。
辛迪从隔离区出来,把一包绷带和两瓶干净水递给梅丽尔。
“给你妈妈。”
梅丽尔接过去,声音发紧。
“谢谢。”
辛迪摸了摸她的肩膀,转身又回到隔离区。
那里面还有更多没被念到名字的人。
撤离名单拯救一部分人,也会把另一部分人留在原地,这件事没有体面的说法。
道格拉斯走到里昂缺席的位置,看着街道尽头。
按照动物园那边回传的位置,里昂正在往回赶。
可车队不能一直等,医院那边的窗口随时可能关,街道上的尸群也不会给他们排队时间。
“他会赶上吗?”
马文问。
吉尔看着远处主街,那里传来一阵连续的撞击声,像有东西正在一路碾碎废车和尸群。
她听见那声音,终于第一次在这个早晨露出一点很淡的表情。
“他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一辆横在路中央的废车猛地飞了出去,车壳翻滚着砸进路边商店。
紧接着,一道黑色重甲身影从灰烟和尸群中冲出。
里昂没有坐车,他拖着斩龙剑狂奔在街心,挡路的丧尸被他直接撞碎,几具扑上来的感染者挂在他肩甲上,还没来得及咬下去,就被震荡波掀飞到两侧墙面。
他从动物园方向一路杀回来,身上全是烧焦的血和燃油味,头盔也有一道被火焰熏黑的划痕。
艾丽莎他们的警车跟在他后面,车头被撞得凹下去半块,却依旧沿着他清出来的路往前开。
里昂冲到R.P.D.门前时,脚步没有停,只把斩龙剑往肩上一扛,朝道格拉斯和吉尔看了一眼。
“医院?”
道格拉斯点头。
“医院。”
里昂转身面向前方燃烧的街道,伸手把头盔扣紧。
“那就让车跟上。”
车队发动机同时轰鸣起来。
马文站在台阶上,看着妻女所在的救护车缓缓驶出正门。
他没有追,只抬起手,给梅丽尔敬了一个很短的礼。
梅丽尔在车里哭了出来,却也抬手回敬。
里昂已经冲到车队前方。
第一批被声音吸引来的丧尸从街角涌出,他没有绕开,也没有等枪声开路。
他低下肩膀,重甲撞进尸群,像一辆黑色装甲车撞进腐烂的人墙。
骨头、血肉和碎衣服被震荡波掀向两侧,车队在他身后慢慢加速。
R.P.D.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吉尔站在门里,雪莉站在她身边。
门外那条通往医院的街,已经被里昂硬生生撞开第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