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侧门前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分诊台上堆着沾血的纱布、半瓶碘伏、几张被雨水泡软的登记表,手电筒光圈还停在艾玛小腿那处已经愈合的伤口上。
肯多挡在孩子前面,右手压着枪袋扣带,肩背绷得发硬,像只要医生再往前探半步,他就会把这张临时分诊台掀翻。
急诊医生也意识到那通电话来得太糟。
他把手电筒关掉,往后退了半步,记录板横在胸前,先把距离让出来。
里昂站在救护车旁,重甲上残留的血水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滴,斩龙剑垂在身侧,剑尖刮过地砖后停住,正卡在医生鞋尖前方两寸的位置。
那点金属摩擦声让分诊台旁的护士和保安都闭了嘴。
“她现在很好。”肯多把艾玛往怀里收,嗓子被压得发哑,“她不去地下,不当对照,不给你们抽来抽去。”
医生抬起左手,掌心朝外。
“我绝无带走她的意思。”
“你刚才那句听起来就像。”
里昂看了一眼内线电话,又看向医生。
“医生,换个说法,这里所有人今晚都被坏说法害惨了。”
医生的喉结动了动。
他显然已经连着工作太久,白大褂袖口全是干掉的血和药渍,眼皮下方泛着青,拿记录板的手却还稳着。
他把笔帽咬开,快速在纸上写下“儿童、既往咬伤、无热、无转化”,又把笔塞回胸袋,像先把自己从那种医学本能里拽出来。
“B4要名单,是给早期感染者排用药顺序,那边做的是抗原体,能把普通病毒扩散速度压下来,给病人争取时间,它治不了已经转化的人,也解释不了这个孩子身上的恢复。”
肯多仍盯着他。
“说人话。”
医生吸了口气,语速放慢了些。
“你们给她用过的东西,比我们地下正在做的药高一个层级,B4那边能做刹车,停住感染,你们手里的药,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了,普通消毒、抗生素、缝合,只能处理普通伤口,对这种感染没用。”
里昂低头看了一眼艾玛。
孩子缩在肯多怀里,外套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疲倦的眼睛。
她听不懂“抗原体”和“病毒”的区别,只知道大人们都在围着她说话,肯多抱她的手越来越紧。
“艾玛已经回来了。”里昂把剑尖从医生鞋边移开,“你们别把她重新推下去。”
医生听懂了。
他把记录板夹到腋下,转身对护士吩咐。
“内侧观察室,单人床,只测体温、瞳孔、伤口外观,禁止采血,禁止转运,任何检查先问家属。”
护士愣了一下,马上点头,推开内侧一扇半玻璃门。
门后是一间很小的观察室,床单还算干净,靠墙摆着旧氧气瓶和两把折叠椅,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也有潮湿墙皮散出的霉味。
肯多没有立刻进去,先看里昂。
里昂把斩龙剑往旁边一靠,沉重剑身压得地砖边缘发出轻响。
“她在这里。”里昂对医生说,“未经肯多同意,任何人别碰她,需要我翻译成枪械店版本吗?”
医生看了肯多腰间的枪袋,又看了看里昂身上的重甲。
“这个版本够用了。”
肯多抱着艾玛进观察室,把孩子放到床上时,动作小心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艾玛沾着雨水的鞋还穿在脚上,护士想上前帮她脱,肯多先抬手拦住,自己蹲下去,把鞋带解开,又把鞋整齐放在床底。
艾玛躺下后,睫毛上还挂着潮气,眼皮撑了几次才问出口。
“爸爸,我还要躺很久吗?”
“躺到我说可以起来。”
“那你也坐。”
肯多把折叠椅拖到门口,坐下时把左轮手枪取出来,平放在膝盖上。
枪身沾着他的汗,金属表面被灯照出一条暗亮的线。
他看着艾玛,又看向门外走廊,整个人就嵌在观察室门口,挡住所有想靠近的人。
“我坐。”
马文的妻子被护士扶进病区走廊,梅丽尔跟在旁边,手里抱着辛迪塞给她的绷带和水。
走廊已经塞满临时担架,几个病人靠墙躺着,输液架不够用,护士把瓶子挂在门把手和衣帽钩上。一个孩子坐在地上睡着,头歪在母亲膝盖边,母亲用没受伤的手替他挡住来往人群的脚。
护士检查马文妻子的体温和瞳孔,把人安排到走廊尽头的担架上。
梅丽尔搬了张凳子坐到旁边,裤脚全是泥,手却一直扶着母亲的胳膊。
护士看她年纪小,指了指楼梯方向。
“屋顶那边优先儿童,你可以先去排队。”
梅丽尔抬头,眼圈还红着,话说得很清楚。
“我爸爸留在警局,我妈妈在这里,我去屋顶干什么?”
护士手里的笔停了停,把一张病历卡塞回夹板。
“那你坐这儿,别碰任何带血的东西,有人靠近你妈妈,先喊护士,别自己拦。”
梅丽尔点头,立刻把凳子往担架边挪了半尺。
她还没来得及把水递给母亲,急诊侧门外的争吵就压过了病区里的咳嗽声。
门外筛查线已经快被挤垮。
医院把人群分成三队,能进主病区的站在左侧,发热和疑似感染者在外侧登记,等待屋顶撤离的挤在铁栅后面。
雨还在下,铁栅被挤得向内弯,保安用肩膀顶着,手臂上青筋撑起。
远处街口的尸群被刚才的枪声和车队动静吸引,几具丧尸晃过路灯下的积水,正往医院方向靠。
一个男人抱着发热的妻子硬往主入口挤。
他妻子的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人已经半昏,手指还抓着他的外套。
医生赶过去拦人,两个保安从侧面架住男人的胳膊,他却把妻子往怀里一搂,整个人撞向护士和分诊台。
“她只是烧了一晚上!你们凭什么让她在外面等死?”
医生撑住桌边,额头上汗和雨混在一起。
“她进主病区,整层都会出事,外侧登记区有药,有毯子,有护士看着。”
“你敢把你老婆放外面吗?”
这句话把人群点起来了。
后面有人开始推铁栅,有人喊医院只收没事的人,还有人拿包砸保安。
一个护士被撞倒,手里的登记本摔进积水里,纸页立刻散开。
那男人趁乱抱着妻子往里冲,刚迈过分诊线,后领就被一只戴甲的手扣住。
里昂一步压上来,另一只手按住男人肩膀,把人连同怀里的妻子一起压回分诊台前。
医护赶紧接住那名发热女人,避免她摔到地上。
分诊台腿在地砖上刮出长痕,男人膝盖发软,半跪在雨水里,嘴里还在骂,抬头对上里昂的黑色面罩后,话卡在喉咙里。
“她能登记。”里昂把人松开,金属手甲仍停在他肩上,“你能陪,你再冲一次,你们两个就连登记都排不上。”
男人呼吸粗重,低头看妻子,终于不再往门里撞。
护士捡起登记本,用袖口擦掉水,重新把发热队伍往外侧引。
艾丽莎站在墙角,左手攥着笔记本,右手把相机护在衣服内侧。
她的笔尖刚在“抗原体”三个字下方划出深痕,余光扫过屋顶撤离队列时,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把右臂死死夹在身体侧面。
他衣袖从肘部往下湿了一大片,颜色比雨水深,袖口还在往下滴血。
她抬手指过去。
“看他的袖口!车队到医院前就已经在渗血了!”
年轻男人猛地回头,脸色比身边人白得多。
他立刻把胳膊往身后藏,挤开旁边人就想钻进屋顶队列。
警员伸手拦他,他却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刀尖晃过保安胸前。
“我没被咬!这是划伤!”
艾丽莎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直接往前走了两步。
“划伤不会把袖子从里到外泡透,你刚才在运输车上一直按着手臂,我拍到了。”
年轻男人的脸扭曲起来,刀子逼退一名警员,周围人群尖叫后撤,铁栅再度被撞得乱晃。
里昂没有拔剑,只把斩龙剑连鞘横过来,剑鞘末端点在年轻男人手腕上,手腕当场塌软,小刀掉在地砖上,清脆声被雨水一吞,很快消失。
年轻男人跪下去,左手捂着脱臼的右腕,刚想骂,身体忽然抽搐。
他的背弓起来,喉咙里挤出粗糙的气声,皮肤下方开始浮出黑紫色血线。
周围人群退得更快,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扑上去,哭着要抱他。
“别碰他!他是我儿子,他只是太疼了!”
里昂伸手拽住女人后领,把她往后拖开,铁靴同时踩住年轻男人肩背。
年轻男人的头猛地弹起,嘴巴咬空,牙齿磕在地砖上,碎出一口黑血。
那女人被护士抱住,双手还在往前抓,雨水冲过她脸上的粉和泪,把她整张脸弄得狼狈不堪。
里昂用剑鞘压住尸变者颈背,力道往下沉。
低频震荡沿颈椎灌进去,尸变者的身体猛地僵住,抽动停在半截,随后整个人软塌在地。
血没有溅远,只在地砖缝里慢慢散开。
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骨头从里面垮下去的闷响,刚才还在喊的人一个接一个闭上嘴。
街口尸群已经靠近,远处又传来U.B.C.S.的循环广播,扩音器里说着“保持原地等待救援”。
医院门口几个平民听见“救援”两个字,眼里立刻冒出光,身体又往前挤。
里昂把斩龙剑剑尖重重插进急诊门口地面,地砖裂开一圈,铁栅和分诊台同时跳起,护士手里的体温计都差点脱手。
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盔边缘流下,重甲挡住大半通道。
“想上屋顶的人,先让医生看伤口,想隐瞒的人,就自己去停车场等下一架地狱直升机。”
这句话压住了铁栅前那片人。
没人再往主病区冲,刚才藏在队伍里不敢举手的两个人慢慢抬起胳膊,一个说自己被血溅过,一个说手掌有咬痕但没发热。
医生看了里昂一眼,立刻让护士把他们带去外侧登记区,保安趁机重新拉紧铁栅,筛查线终于稳住。
分诊间里,医生把里昂、肯多和艾丽莎拉到内侧门旁,给自己抢出半分钟。
他没再碰艾玛,也没往观察室看,只把B4的情况压低说清。
地下四层的研究组还有电,培养液基质剩得不多,合成机器要靠备用线路维持。
抗原体能压住早期普通感染,给病人争取上屋顶的时间,或者撑到下一批药剂出来。
研究人员里已经有人发热,可还在工作。
“她身上的药,我们做不出来。”医生指了指观察室方向,又立刻把手收回,“B4那边做的东西,只能给早期感染者争取时间。”
里昂靠在门框旁,重甲挤得过道显得更窄。
“争取多久?”
“看感染程度,几个小时,半天,也许更短,足够他们上屋顶,或者足够我们再做出下一批。”
艾丽莎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出一个黑点。
“如果你们做出来,官方就不能再说这是放射性污染。”
医生看着她手里的记者证,眼底的疲惫比刚才更重。
“所以我们一直关着门做,医院收到过上面的电话,让我们只登记辐射伤和急性传染病,可那些人会咬人,会转化,抗生素救不了他们,我们再闭嘴,楼上楼下都得死。”
肯多坐在观察室门口,一直听着。
他没有把枪收回去,枪身还横在膝盖上,但手指从扳机护圈旁挪开了。
艾玛已经睡着,呼吸比刚下车时平稳,护士在门外看了一眼体温记录,没敢进去,只把纸夹在门边。
医院外侧,一辆安布雷拉移动监听车停在街对面楼影下。
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淌,车内设备灯一排排亮着。
监听员把刚截获的词汇打进记录:B4、抗原体、治愈儿童、记者、重甲个体。
加密频道里很快传回新任务,要求监察员回收B4资料,无法回收时销毁合成机器,确认儿童身份,避开与“帝王”正面对抗。
尼古拉坐在另一辆车里,读完更新命令后把纸折好塞进胸袋。
他的脸在仪表盘绿光下没什么变化,只把弹匣重新压实,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外普通U.B.C.S.还在对着医院广播救援词,很多人以为自己要进去救平民。
泰瑞尔·帕特里克看着频道里“儿童个案”几个字,握着通讯器停了停,最终只回了一句收到。
尼古拉和泰瑞尔都是安布雷拉隐藏在队伍里的“监察员”。
这些特工接到特殊命令,要收集同伴的战斗数据,回收珍贵样本,并销毁任何将安布雷拉与生物爆发联系起来的证据。
他们被注射了比普通队员更强效的病毒抗体,监察员的身份是严格保密的,U.B.C.S. 中无人知晓他们。
急诊侧门的秩序短暂稳定下来。
发热者被引到外侧隔离登记区,健康者分批往屋顶方向走,屋顶楼梯口由两名保安和一名警员守着。
马文妻子进入病区,梅丽尔坐在担架旁边,握着水瓶不肯松。
艾丽莎靠在墙边整理笔记,把“筛查制度”“抗原体”“咬伤儿童恢复”分成三行写下,又在艾玛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提醒自己不能写进公开稿。
里昂站在急诊侧门内,外面是雨和尸群,楼上是屋顶撤离,楼下是B4。
医院和警局不一样,警局靠枪和门撑着,医院靠白大褂、表格和不够用的床位撑着。
可这两处现在都只剩一个问题:先救谁,放弃谁,谁来承担那条线。
内线电话第二次响起时,医生刚接过护士递来的名单。
听筒里先是杂音,随后有人急促汇报,地下维修层返水严重,备用线路不稳,合成机器所在区域电压开始跳。
一个维修工十分钟前下去检查排水泵,到现在还没回来。
监控室切来画面,屏幕雪花抖动,黑水漫过B4维修层地面,灯管一亮一灭。
医生把电话夹在肩上,伸手去调监控。
画面里水面翻了一下,一个湿滑巨大的轮廓掠过镜头,速度很快,接着屏幕角落出现一只手,像有人从画面外爬过去。
电话另一端传来短促惨叫,随即只剩水流和电流乱响。
几秒后,监控画面下方的返水口冒出泡沫,一只断手从黑水里浮上来,撞在排水栅前,随着水流轻轻打转。
医生的脸色沉下去。
他放下听筒,看向里昂,又看了一眼观察室门口的肯多。
“B4合成机器就在下面。”
里昂把斩龙剑从地砖里拔出来,剑身带起碎裂瓷片和污水。
他看向通往地下的楼梯,脚步刚转过去,观察室门口的肯多已经把左轮拿了起来,枪口朝下,坐姿没变。
“孩子归你。”
里昂停在楼梯前,头盔微微侧过。
“楼下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