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门一推开,急诊大厅的吵声被厚门板压在身后,只剩通风管里拖长的嗡响和地下返水的哗啦声。
里昂走在最后,重甲肩部擦过门框,刮下一片墙皮。
急诊医生提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光圈扫过楼梯扶手、墙上脱落的绿色油漆和向下漫流的污水。
设备员夹在两人中间,手里攥着管钳,鞋底每踩一级台阶都会带起黏腻水声。
楼上正在筛人、排队、送人去屋顶,楼下却有一台合成机器快断电。两个地方只隔着几层楼,医院却被撕成了两副面孔。
“B4机器停了,抗原体就停了。”
急诊医生没有回头,手电筒一直压着楼梯下方,语速快得像怕自己慢半拍就会听见更坏的消息。
“那东西只能让病毒休眠,给人争取时间,你别把它当成你们手里那种玩意,我们做不到那种效果。”
里昂拖着斩龙剑下楼,剑尖偶尔碰到台阶边缘,金属声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机器在哪,怪在哪,我砸哪个?”
医生停在楼梯拐角,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下青色被顶灯照得更重。
“这次可能不能只靠砸。”
“浣熊市今天很喜欢挑战我的工作流程。”
设备员本来快被水声压得喘不过气,听见这句,喉咙里挤出半个短促的笑,很快又咽回去。
他抬脚跨过楼梯末端的积水,裤脚被浸湿,水面凉得像从墙体里泡出来的旧铁。
他低头看见排水槽里有黑影贴着水流滑过,握管钳的手收紧了些。
B1和B2之间的维修层门半开着,门下积水已经没过门槛。
急诊医生先把手电筒伸进去,光圈照到墙边的断裂电缆、发黑的排水泵控制箱和一截卡在排水栅旁的断手。
断口没有普通啃咬留下的撕扯痕,皮肉边缘布满细小圆点,密密贴在血管周围,像被无数细嘴吸干后又松开。
设备员的鞋尖刚碰到水面,几条黑色水蛭就沿着排水沟爬向他的裤腿。
他发出短促叫声,身体往后一缩,后背撞上医生肩膀。
医生也看见了,手电筒抖了半圈,光柱照到更多黑影。
水面下细长身体一条接着一条浮出来,沿墙缝、排水槽、破裂地砖缝往三人脚边聚。
里昂用剑鞘横在医生身前,把人往后挡,重甲铁靴踏进积水。
震荡压入水面,脚边水层猛地炸开,靠近的水蛭碎成黑红浆块,糊在墙裙和排水槽边。
设备员刚松口气,另一批水蛭已经从侧面攀上他的裤腿,湿滑身体绕着布料往上钻。
他喉咙发紧,整个人僵在那里,管钳举起来也不知道往哪砸。
里昂单手扣住设备员后领,把人直接提离地面,另一手抡起斩龙剑,用宽面拍向墙壁。
震荡余波穿过墙面和裤腿,附在布料上的水蛭被震落,摔进积水后翻卷着沉下去。
设备员被放回地面,膝盖差点软掉,还是咬着牙撑住控制箱旁的墙。
“水泵的控制箱在前面,蒸汽管好像裂了……我能修,但得有人给我留条路。”
“你修你的。”里昂看了眼旁边不断喷白雾的管道,“这些长条饭桶归我。”
急诊医生蹲到断手旁,用笔尖拨开断口附近残留的黑色黏液,脸色越压越沉。
医院之前接到过B2实验室的调查请求,下水道返水里发现过污染水蛭,样本原本只被当成普通突变生物。
它们以血液为食,沿排水系统移动,对热源退缩明显。
那个报告下午还躺在护士站文件夹里,到了凌晨,报告里的样本已经爬进维修层,啃掉了维修工的手。
“水蛭对高温敏感,B2有固定温度室,做恒温实验用的,升温快,密封好。”
医生站起身,手电筒照向走廊深处,灯光穿过白雾,前面能看见一排实验区标识。
“如果能把它们引进去——”
通讯口突然亮了红灯。
墙上的内线盒子被水泡得发胀,扬声器先吐出杂音,才传出一个发抖的男声。
“急诊?B4能听到吗?斯科特博士失踪了……备用枪没用,它从样本室旁边爬过去了,合成机器电压跳到红线,我们撑不了太久。”
医生立刻按住通话键。
“这里是急诊,我带人下来了,斯科特在哪失踪?”
“B2走廊,血液冷藏箱那边,他被水蛭咬了,后来……后来他自己站起来了,可那不是斯科特,他脸上全是……”
通话被一阵撞击切断,扬声器里传出短促惨叫,随后只剩电流声。
医生的手还按在通话键上,指腹沾了盒子边缘的铁锈。
里昂把斩龙剑抬到肩侧,头盔转向B2方向。
“斯科特知道样本室和温度室位置?”
“知道,他负责这批样本。”
“那现在知道路的,是贴在他身上的东西。”
医生的喉咙动了动,没有再辩。
设备员低着头快步跑向控制箱,管钳卡进螺栓,手抖得拧了两次才拧开面板。
他一边检查线路,一边压着嗓子催促自己别乱,水声从脚边不停钻上来,像整栋医院正在往地下漏血。
三人抵达B2实验室外时,走廊里散着血袋运输箱,几袋血浆破在地上,红色液体混进积水,顺着地砖缝往低处流。
实验室门被撞开,里面有翻倒病床、碎药瓶和挂歪的输液架。
一个安保人员靠在墙边,手里握着手枪,枪口对准天花板通风管。
他听见重甲声,刚要开口,通风管铁网猛地塌落,一团穿白大褂的湿黑东西砸到地上。
那具身体还保留着人的轮廓,白大褂被黏液和血浆粘住,脸部被水蛭覆盖,只剩眼窝位置偶尔露出灰白肉色。
成片水蛭在躯干表面蠕动,借着吸附和收缩牵动四肢,鞋底踩在地上时发出稠厚水声。
安保人员开枪,子弹打进外层水蛭群,只溅出几团黏液和断裂虫体。
怪物没有停,反而向枪火来源扑过去。
里昂冲上去用肩甲撞开安保人员,黑色重甲顶住那具白大褂,将它撞进实验台。
台面药瓶炸开,玻璃碎片混着药液洒向墙面。
怪物的手臂缠上里昂胸甲边缘,大量水蛭从袖口挤出,试图钻进甲片缝。
里昂斩龙剑从肩侧落下,一剑劈开白大褂,从肩到腰把宿主连同水蛭群分成两半。
两半残躯倒在地上,黑色水蛭却没有散开。
它们贴着血肉断面快速爬动,像一排排活线把裂开的宿主重新缝合。
白大褂残片被拉紧,断开的脊骨被水蛭群托着重新竖起,那具身体再次站回走廊中央,歪着头朝血袋运输箱爬去。
医生看见白大褂胸牌上露出的“斯科特·琼斯”,脸部肌肉绷了绷,手电筒压在胸前。
水蛭人突然张开被虫体撑住的口腔,喷出一股混着腐液的黑水。
里昂抬起斩龙剑宽面挡住,液体砸在金属上,立刻冒出白烟,剑面留下被腐蚀的斑痕。
更多水蛭从排水口和通风管里涌出来,贴着他重甲靴面往上爬。
他没有后退,震荡波沿甲片扩散,附着在外甲上的水蛭成片爆裂,黑浆顺着甲面流进积水,可地面还在不断爬出新的。
“砍开也会合上。”里昂把剑横在身前,金属面罩后传出的呼吸沉得发闷,“医生,开说明书。”
医生盯着走廊尽头的固定温度室标识,思路被恐惧压了一拍,又被职业习惯硬拉回来。
他冲进实验室,拉开血液冷藏箱,里面还剩几袋完整血包。
冷气扑出来,和走廊里的腥臭搅到一起。
“它追血,血包能引它进温度室,隔壁有控制室,我开门和升温,设备员恢复外部电力,你别让它去B4合成室。”
里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凝结的血和黏液。
“我身上这分量,算我还是算血包?”
医生把血包塞进托盘,喘了口气。
“你最好别验证。”
“晚了,它已经盯上我半天了。”
设备员在控制箱旁喊了一声,管钳敲在阀轮上,溅起水花。
“我来关这边的蒸汽,电闸在隔壁!你们把它往左边引,右边走廊通B4!”
他的声音发抖,身体却已经冲向墙边阀门。
医生和设备员交换了一眼,手电筒光在两人脸上晃过,确认彼此还没倒下。
里昂把翻倒病床一把抓起来,病床四轮卡在碎玻璃里,被他硬生生拽出,床架在水泥地上拉出刺耳声。
他把病床竖在身前,顶着水蛭人的冲撞往前压。
水蛭人撞上病床,成片虫体从床栏缝隙挤过来,湿滑身体扭动着向里昂手甲爬。
里昂用病床顶住它,把它连床带身体压进墙面,墙砖被压裂,水蛭群被挤爆成黑浆,剩下的虫体又沿床脚散开,试图从下方绕过。
里昂推着病床往固定温度室方向拖,铁床压过积水和碎药瓶,将走廊犁出一道黏稠痕迹。
水蛭人半截身体突然散开,宿主下半身被病床卡住,上半部分却化成虫群钻进天花板通风口。
下一秒,半具白大褂从里昂背后落下,手臂像被水蛭硬撑起来,直扣他颈后甲片。
医生刚拉开控制室门,看到这一幕,脚步卡在门槛边。
里昂反手抓住宿主脊背位置,五指隔着白大褂陷进虫群,猛地把那半具身体从天花板扯下,砸进地面积水。
震荡波贴着水面滚开,扑向医生脚边的水蛭被震碎。
设备员那边偏偏出错。
他拧开阀门时看错了标牌,蒸汽管没有关闭,反而在高压下爆开,滚烫白雾从管口喷出,把他吓得往后跌坐。
几条水蛭冲进热雾,身体立刻卷曲,表皮发白,落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
里昂看见这反应,抬起斩龙剑对准走廊另一侧外露蒸汽管劈过去。
管道断开,热雾横扫走廊,水蛭群被逼得向后退缩,水蛭人表层虫体一片片蜷住,宿主四肢顿时失去协调。
“错得不错。”里昂扛着病床继续向前顶,“下次记得收维修费。”
设备员坐在水里,脸上全是汗和水,听见这话才爬起来,抓住墙角电闸箱冲过去。
“我能接上电!给我半分钟!”
医生已经进入控制室,玻璃窗外就是固定温度室。
里面空着,中央地面有排水口,墙上温度表还停在低位。
医生把第一袋血包砸进室内,血浆在地面炸开,红色液体顺着地砖流向排水口。
水蛭人原本扑向设备员的上半身猛地转向,覆盖全身的虫群同时朝血味方向收缩。
里昂抓住空当,一脚踹上它背部,把宿主残躯连同地面虫群踢进固定温度室门内。
门槛处马上爆出反扑。
水蛭人半个身体已经入室,剩下的虫群却伸出大量触须,死死抓住门框、地砖缝和里昂靴边,试图把宿主拖出来。
里昂将斩龙剑横压门框,剑身震荡推开,缠在门框上的虫体和触须被震成烂浆,黑红液体溅在玻璃上,顺着墙面往下滑。
医生在控制室里拉下隔离门手柄,沉重金属门开始下落,门缝里还有虫群向外钻。
里昂抬脚踩住门缝外残余水蛭,重甲靴底压下去,震荡把那些还在翻卷的黑体震烂。
隔离门合拢时,门内水蛭人猛撞玻璃,整个温度室窗面都被黑色虫体铺满。
医生把升温旋钮拧到底,设备员终于把外部电闸推上去,头顶灯管连闪几次后稳定下来,温度室里的加热器发出低沉运转声。
固定温度室内的水蛭群开始疯狂爬动。
它们沿玻璃向上挤,试图钻进密封条,宿主尸体被无数虫体牵扯着抽搐,手臂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又撞回地面。
温度表指针向上爬,最先贴近加热口的水蛭成片卷曲,表面干裂,落在地上后像烧焦的胶条。
热浪填满密封室,虫群失去附着能力,宿主残躯再也站不起来,白大褂塌在地面,里面的骨肉散成污黑团块。
医生靠在控制台边,握旋钮的手没有松。
斯科特胸牌落在玻璃内侧,塑料片受热弯曲,上面的名字缩成焦黑一块。
他没有多看,盯着温度表,直到水蛭群活动彻底减少。
设备员在门外喘得厉害,管钳掉在脚边,他弯腰去捡,手却抓了两次才握住。
就在温度室内虫群崩溃后,地面排水口下方有更大的黑影掠过。
它比普通水蛭粗长得多,在排水管深处翻动,身体擦过铁栅,带起一串水泡。
它没有冲出,只在热浪够不到的黑水里扭了一圈,滑向更深的水路。
里昂看见那道影子,没急着追。
他抓起变形病床和倒塌实验柜,一件件压到固定温度室外门前,又用斩龙剑把柜腿砸弯,卡住门缝。
“标记这间房。”里昂把剑收回肩侧,“高温有效,排水口底下还有东西。大小够给医院单独开个科。”
医生走出控制室,把“高温有效、严禁开门、排水口封堵”写在红色警示纸上,贴到门边。
字写得很急,笔划里带着湿痕。
设备员把备用线路接回B4回路,排水泵低沉启动,维修层积水开始向排水槽退去,只是退得很慢,黑水表面还偶尔泛出泡沫。
三人赶到B4合成室外时,研究组的人隔着观察窗看见重甲和医生,纷纷让开通道。
合成机器还在运转,透明管路里淡黄色培养液缓慢流动,旁边冷柜上贴着分批编号。
研究员中有两个人坐在墙边,额头贴着退热贴,手背插着针,还在对照记录。
医生检查培养液基质,确认没有报废,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第一批能保住,数量不多。”
里昂看着机器里缓慢推进的管路。
“什么时候能用?”
“等稳定读数出来,再灌装,快的话,很快。”
医生把一张名单递给研究员,低声交代先送外侧发热登记区,再把屋顶候机的人重新筛一遍。
楼上的无线电插进B4频道,屋顶护士的汇报从扬声器里传出,背景里有旋翼从远处接近的轰鸣。
“屋顶收到,第一批完成筛查者可以登机,儿童和能自主行动的平民先上,发热者等待抗原体名单。”
医生抓起听筒,告诉楼上第一批抗原体正在稳定,外侧登记区先按体温和咬伤时间排序。
里昂站在走廊尽头,脚下的水仍从维修层方向往外涌,带着消毒水、铁锈和烧焦虫体混合后的气味。
固定温度室方向传来管道回响,先是水泵运转的低声,接着远处水道里又翻起沉重水浪。
那声音从墙体深处滚过来,沿着B4走廊的地砖传到每个人脚底。
医生的手停在听筒旁。
扬声器里屋顶护士还在重复登机顺序,B4水道深处却又冒出一串泡沫,贴着排水栅缓缓炸开。
医生看着排水口,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