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先落下一具尸体。
穿白大褂的男人头朝下坠出黑暗,衣角被风灌得鼓起,胸前的证件卡疯狂拍打着下巴。
他大概四十多岁,眼镜还歪歪斜斜挂在一边耳朵上,嘴巴却被体内生长的东西撑得很大。
克莱尔来不及看清证件上的名字。
尸体已经落到他们头顶。
里昂抬起左手,五指一合,稳稳扣住男人的脚踝。
沉重的下坠力量扯直白大褂,也带出衣兜里几支钢笔、钥匙和碎裂的试管,零零碎碎洒了一地。
“还活着吗?”克莱尔脱口问道。
话刚出口,她自己就已经知道答案。
男人肿胀的腹部向外鼓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下。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肋骨爬动,撑起一道道细长的隆起。
男人低垂的脑袋随之晃动,喉咙里挤出一股带着血泡的气流。
里昂看见克莱尔脸色变了,抓住脚踝的手臂顺势向外一抡。
尸体横着飞过大厅。
腹部在半空裂开,一只浑身裹满黏液的G幼体钻出血肉,六条长肢刚刚张开,研究员的身体已经被里昂甩了回来。
砰!
尸体迎面砸中幼体,连着它一起撞上巨柱。
白色防腐漆被拍出一大片血花,男人残破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转了两圈才停下。
克莱尔盯着这副眼镜,手指在枪柄上收紧。
她刚才还在想,这些人或许也有家人,也有人等着他们回家。
下一秒,穹顶深处响起大片黏肉脱离时的湿响,硬生生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十几具尸体同时坠落。
紧随其后的数量更多。
大厅上方藏着一片看不见边界的尸海,此刻像被人突然割断了所有绳索。
白大褂、防化服、佣兵的黑色作战服交错翻滚,四肢在风中抽打,衣物与皮肤互相摩擦,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紧的窸窣声。
克莱尔抬头望去。
高处的光被密集人影切得支离破碎。
“里昂……”
她声音发干。
里昂已经退到她身边,手臂从她肩前横过去,将人向后带了一步。
一具安保人员的尸体重重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头骨当场碎开。
血和脑浆溅上克莱尔的靴子,尸体胸口却还在起伏。
胸骨忽然从内部掀开,幼体拖着半截脐带扑向克莱尔的脸。
里昂抬手抓住它的一条后肢,手腕拧转,直接把这东西甩向另一只刚从尸腔里钻出的同类。
两只幼体撞在半空,骨节纠缠在一起,尖牙和爪子仍在胡乱撕咬。
“右边!”
艾达的枪声跟着响起。
子弹擦过里昂肩侧,打穿一具尸体正在鼓起的腹部。
里面的幼体尚未来得及破体,整个腹腔便提前爆开,混着内脏泼向远处。
艾达向他们靠近时,右腿明显顿了一下,动作很轻,仍旧被里昂看见了。
“别总看我。”她换掉弹匣,连头也没抬,“会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你很担心我。”
里昂抬脚踢飞一具扑来的残尸,鞋底震劲顺着尸体灌入,把藏在脊柱里的幼体一并震碎。
“你可以继续误会。”
艾达抬眼看他,唇角刚刚勾起一点,头顶便有三具尸体挤在一起砸落。
她向旁边跨步,伤腿却拖慢了身体。
里昂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从落点带了出去。
尸体在两人背后堆成一团。
艾达的手掌压在里昂胸甲上,停了一瞬才站稳。
“这项服务收费吗?”
“熟客可以赊账。”
“我什么时候成了熟客?”
“从你第二次差点死在我面前开始。”
艾达看着他头盔下露出的半张脸,似乎准备回敬一句,克莱尔的枪声却从旁边连着响了三次。
一只G幼体翻滚到她脚边。
克莱尔立刻补上一脚,将怪物踹进尸堆。
她的鞋底沾满血,呼吸也乱了,视线却始终会在每次开枪后望向高处。
雪莉还悬在肉茧里。
每当巨大血管亮起一次,红光便会沿着透明软管流进孩子体内。
克莱尔看不懂这些东西正在输送什么,只觉得每一次搏动都像有人在她胸口狠狠拧了一把。
“安妮特!”她冲着广播大喊,“告诉我怎么把她弄下来!”
杂音填满扩音器。
安妮特的呼吸传了出来,听起来离麦克风很近。
“肉茧已经接入威廉的循环系统,强行切断,雪莉会大量失血。”
“治疗方法呢?”
克莱尔一枪打掉扑向肩头的幼体,语气几乎压不住颤抖。
“你研究了这么多年,难道现在连怎么救自己的女儿都不知道吗!”
扩音器安静了短短一秒。
“东侧遗传档案区保存着G病毒原始数据和样本记录。”安妮特重新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西侧收容武器库里有针对失控实验体的装备。”
艾达朝两边扫了一眼。
东、西两侧各有一道巨型闸门,门前已经堆满落下的尸体,更多幼体在尸堆里钻动,像一窝被热水浇开的虫。
“门口堵住了。”她说。
里昂的目光从尸堆转向大厅中央。
巨大红白标志嵌在洁白地面上,圆形金属板足有二十米宽。
一具尸体正好砸在伞形图案中央,血顺着红白拼接处慢慢流淌,将每一条缝隙都描了出来。
里昂看了两秒。
艾达太熟悉他这副神情。
每次他忽然安静下来,通常都代表某件公共设施马上要失去原本的用途。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艾达问。
“下这么大的雨,总得找把伞。”
克莱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明白了几分。
“你别告诉我——”
“这可是他们自己印在地上的。”
里昂已经朝大厅中央走去。
一头爬行型G生物从尸体下面拱出。
它的四肢反向弯折,后背排列着一串不断收缩的肉孔,爬动时肚皮贴着地面,拖出一条发亮的黏液。
它朝里昂张开嘴。
里昂顺势抬脚踩住它的脑袋。
暗红波纹从鞋底扩散,怪物的脸被直接压进地板,颈骨一路塌进胸腔。
里昂借着这一下向前滑出十几米,黑色战靴在白色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停在安布雷拉标志中央。
头顶尸体仍在落下。
里昂俯身,将五指插进红白金属板之间的缝隙。
灼热沿手指迅速渗入,深埋地下的锁扣和铆钉一根根变红、软化。
他另一只手按住地面。
咚!
震劲钻进标志底部。
固定架骤然向上拱起,数百颗铆钉像被同时敲中的铁钉,接二连三弹出地面。
带着高温的金属碎片射向四周,将附近几只G幼体打得翻滚出去。
克莱尔护着脸后退半步。
“你打算把整块东西掀起来?”
里昂握住标志边缘,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才问,会不会稍微晚了点?”
他手臂向上一抬。
轰隆!
整枚安布雷拉标志拔地而起。
埋在下面的电缆、管线和金属支架成片断裂,蓝白色电火花沿着圆盘边缘喷出。
巨大的红白标志在半空倾斜,足以压扁一辆装甲车的重量被里昂单手托住,缓缓举过头顶。
第一具尸体砸在金属圆盘上。
紧接着,十几具尸体一起落下。
砰砰砰砰!
人体撞击金属的闷响连成一片。
皮肉碎裂,骨头折断,正在破腹的G幼体也被巨大的下坠力量拍成肉泥。
血液顺着圆盘倾斜的边缘泼落下来,渐渐连成一圈厚重的红色水幕。
里昂站在这把荒唐的巨伞中央。
血瀑环绕着黑色装甲不断落下,他所在的位置却只飘进几滴细碎血珠。
克莱尔和艾达躲进圆盘下方,仰头看着那枚属于安布雷拉的标志替他们承受尸雨。
安妮特从广播里看见这一幕,呼吸似乎都停了一拍。
艾达伸手接了一滴从圆盘缝隙渗下来的血,低头看了看指尖。
“他们设计标志的时候,应该想不到还能这么用。”
“所以说企业需要年轻人的意见。”
里昂轻轻调整手腕,把一具卡在边缘的尸体抖了出去。
尸体拖着一串内脏飞进远处的怪群,砸翻了两头爬行生物。
克莱尔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动了。
“你真准备给安布雷拉提意见?”
“我准备写一封很长的投诉信。”
“寄给谁?”
里昂想了想。
“先看看最后还剩谁能收信。”
克莱尔低下头,短短笑了一声。
这点笑意很快就被高处传来的搏动打断。
雪莉所在的肉茧骤然收缩。
孩子的身体也跟着蜷紧,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克莱尔瞬间抬头。
“雪莉!”
里昂托着圆盘的手臂向下压了半寸。
金属沉重,尸体还在一具接一具砸落。
他体内的热量也顺着手掌不断灌入圆盘,肩甲内侧已经开始烫得发疼。
但他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克莱尔,去东边。”
“可你——”
“找到也许能救她的东西,再回来。”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克莱尔看着他,又看向肉网上缓慢爬行的威廉,眼神里全是抗拒。
里昂看懂了。
他腾出一只手,按住克莱尔肩膀。
掌心隔着皮衣传来的温度很高,却让她乱成一团的呼吸慢慢稳住了一点。
“你在去救她。”
里昂抬头望着肉茧里的孩子。
“我留在这里,让她一直待在你能找到的地方。”
克莱尔握住他的手腕。
“等我回来。”
“好。”
“别又一个人把整座楼拆了。”
里昂看了一眼头顶被自己拆下来的标志。
“这个要求来得也有点晚。”
克莱尔瞪了他一眼,眼眶还红着,脸上却总算恢复了几分活气。
她松开手,转身朝东侧闸门跑去。
艾达也向西侧移动。
走出圆盘范围前,她停在里昂身边。
“她去找救命的东西,我去找杀人的东西。”
“听起来很适合你。”
“你负责什么?”
里昂抬了抬手里的巨型圆盘。
更多尸体砸在上面,血瀑随之加重。
“负责别让雨淋到你们。”
艾达望了他半秒。
“英雄台词说得太顺,会让人怀疑你私下练习过。”
里昂刚要回答,艾达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受伤的右腿却在第三步时轻轻一晃。
里昂抬起两根手指,朝她前方一挥。
贴着地面的震劲掠过尸堆。
数十具尸体同时被掀上半空,隐藏其中的幼体还在挣扎,第二层波动紧随而至,将它们一排拍进墙壁。
西侧闸门露了出来。
艾达没有回头,只抬起手晃了一下。
东侧也传来克莱尔开门的声音。
两道闸门先后关闭。
大厅中央渐渐只剩里昂一个人。
雪莉悬在高处。
尸雨在他头顶轰鸣。
伏在肉网里的威廉终于动了。
这头若虫般的庞然大物沿巨柱向下爬行,镰状前肢一次次刺进混凝土,分节甲壳擦过柱身,刮落大片碎屑。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肩头密集的眼球全部盯住里昂。
里昂仰着头。
他又想起雪莉被拖走时伸出的手。
孩子哭着喊过克莱尔,也向他求过救,他当时只抓住一小片红色衣角,接着便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黑暗里。
这件事一直堵在胸口,现在总算找到了该算账的人。
“偷走一个孩子,再把自己弄成一只没长翅膀的知了。”
里昂五指扣住圆盘边缘,双脚缓缓分开。
暗红色波动沿着整枚标志蔓延,铺在金属上的鲜血被震得漂浮起来,化作一层围绕圆盘高速旋转的红雾。
威廉从巨柱上跃下。
六条肢体在半空张开,庞大阴影盖住里昂,也盖住了高处的灯光。
里昂拧腰转身。
巨大的安布雷拉标志在他手里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轰鸣。
“进化方向挺特别。”
他迎着威廉,将整枚圆盘横向掷了出去。
“可惜,起飞方式差了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