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特扶着门框走进礼拜堂时,克莱尔差点没认出她。
白大褂从腰侧一直湿到膝弯,血液顺着布料边缘滴在黑红镜面上,在她身后拖出一串逐渐变淡的脚印。
她每走一步,右肩都会控制不住地向下沉,握住药剂枪的手却始终抬着,枪口越过里昂肩头,对准被凝胶和钢带压在地面的威廉。
里昂还踩着赤红钢带的末端。
听见脚步声,他先偏过铁盔看了安妮特一眼,视线沿着她惨白的脸扫到腹侧伤口,脚下随即向旁边挪了半步。
“你最好别走太快。”
安妮特像是没听见,鞋底踩进一摊冻结的血,身体立刻晃了一下。
里昂伸手托住她的手臂。
“我说过了。”
“松开。”安妮特试着挣动,声音里还留着惯常的冷硬,“我自己能走。”
“这句话等你先站稳再说。”
里昂的手掌隔着白大褂托住她,力道放得很轻。
安妮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靠在他肩甲上的身体,嘴唇紧紧抿住,最后只把手中的药剂枪握得更牢。
克莱尔抱着枪站在几步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刚从档案室一路跑回来,手套里全是汗,腰间装着零号株的小袋被她反复摸了好几次,生怕这根小小的试管会在某次撞击中凭空消失。
艾达从上层平台走下来,空掉的反增殖炮仍架在栏杆边。
她的右腿落地时明显僵了一下,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扶住腰间枪套,目光从安妮特身上的血移向地上的威廉。
“这就是最后手段?”
“它原本用于压制G细胞。”安妮特喘了口气,抬起药剂枪,“威廉亲手做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永远用不上。”
地面上的威廉动了一下。
低温凝胶沿着它的甲壳与肢体凝结成厚重白层,艾达射入体内的弹头仍嵌在背部裂缝里,乳白药剂缓慢从伤口向外渗。
赤红钢带一圈圈勒进躯干,里昂只要稍微用力,金属便会继续收紧,挤得甲壳下方传来低沉碎裂声。
威廉胸腹下残留的人脸抬了起来。
这张脸已经很难与照片中的男人重合。
左侧颧骨被增殖组织挤得高高隆起,右眼陷进血肉,嘴唇被几根细小肉须牵扯着,开合时像一具泡在水里的尸体。
“安……妮特……”
药剂枪轻轻颤了一下。
安妮特盯着这张脸,呼吸突然乱了。
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威廉会在实验室里喊她过去看一组新数据,会把写满公式的纸塞到她手里,也会在雪莉发烧时站在儿童房门口,连外套都没脱,问一句自己能帮什么。
这些记忆太完整了。
完整得让她曾经一遍遍相信,威廉还藏在这具躯体里,只要进化结束,只要G真正稳定下来,他总有一天会回来。
地上的怪物缓慢转动眼球。
目光越过安妮特,望向高处的肉茧。
“雪……莉……”
安妮特的手指压住扳机,迟迟没能扣下。
克莱尔向前走了一步,嘴唇张开,又强行忍住。
她恨安妮特,也也无法替一个妻子决定什么时候承认丈夫已经死去。
里昂仍托着安妮特。
他感觉到她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药剂枪的枪口几次偏开,又重新回到威廉背部的裂口。
威廉喉咙里涌出一阵黏腻气流,声音渐渐清楚。
“完……成……”
它望着雪莉,肩头仅剩的巨眼一颗颗睁大。
“开……花……”
安妮特脸上的神情空了。
她看着威廉,看了很久,随后慢慢站直身体。
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更多鲜血从腹侧涌出来,她却像突然失去了痛觉,连眉头也没再皱一下。
“她小时候画了一幅画。”
安妮特的声音很哑。
“花下面站着我们一家三口,她给自己添了翅膀,说长大以后要做开花的天使。”
威廉的巨眼还在盯着肉茧。
安妮特眼中的动摇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把她的画拿进实验室,把她的名字写进项目里,把她以后会变成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缓缓举起药剂枪。
“可你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威廉腹下的人脸突然向前探了一下,嘴巴张开,像是还想挤出她的名字。
枪声先响了。
暗紫色金属针穿过凝胶裂缝,扎进“棺钉”撕开的伤口。
药仓在威廉体内炸裂,深紫色液体沿着暴露的血管迅速蔓延,像一滴墨落进了猩红水面。
威廉的六条肢体同时绷紧。
赤红钢带猛然弹响,里昂脚下向后一沉,黑红镜面从战靴周围裂开一圈蛛网纹。
怪物庞大的身体几乎要从凝胶中挣脱出来,肩头巨眼睁到极限,瞳孔一阵疯狂收缩。
安妮特举着枪,站在原地看着它。
威廉只挣扎了一次。
深紫色脉络已经爬遍全身。
新生肉芽失去光泽,刚刚绕过低温凝胶长出的血管纷纷瘪了下去,镰肢重重砸回地面,最后几颗仍在转动的巨眼也慢慢停住。
母巢深处的搏动随之断了。
礼拜堂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安静。
遍布巨柱和穹顶的血管像突然失去支撑,一条接一条垂落下来。
覆盖高处的肉膜迅速变暗、收缩,成片尸体从中脱离,却失去了先前喷涌般的密度,只零零散散地坠向远处。
里昂抬起铁盔,望向雪莉。
肉茧后方的血管全软了下来。
下一秒,承托肉茧的主网从中央撕裂。
“雪莉!”
克莱尔冲了出去。
里昂松开安妮特,右脚从钢带末端移开。
厚重重甲在原地短暂下沉,暗红波纹从脚底向外炸开,他整个人迎着下坠的肉茧冲上高空。
雪莉从高空落下。
里昂在半空张开双臂,眼睛透过铁盔狭长的观察缝盯着孩子的身体。
她太轻了,裹在满是黏液的肉膜里,红色夹克随着下坠气流不断翻动,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肉茧落进怀里的前一刻,里昂收掉了手臂周围所有震劲。
他宁愿自己承受这股下坠力量。
雪莉撞上胸甲时,里昂的双臂顺势向下一沉,身体也被带着落向地面。
背后的波动一层层托住重甲,速度逐渐降下来,最终只让战靴在黑红镜面上踩出两个深坑。
克莱尔已经跑到面前。
“给我看看她。”
她说话时喘得很厉害,手掌伸出去,又在碰到肉茧前停住,像是担心自己的手指都会伤到雪莉。
里昂低头确认怀里孩子的姿势,随后屈膝蹲下,把雪莉稳稳放在自己的大腿和手臂之间。
“头托住。”
克莱尔立刻跪到另一边,用手掌护住雪莉后颈。
孩子的皮肤冷得吓人,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睫随着呼吸轻轻抖动。
克莱尔刚摸到她的脉搏,眼泪便落了下来,砸在雪莉的夹克领口。
“她还活着。”里昂说。
“我摸到了。”
克莱尔吸了口气,用肩膀胡乱擦过脸颊,反而把血污抹得更开。
里昂伸出右手,准备清理肉茧表面的软管。
克莱尔瞥见他手甲缝隙里正在透出的红光,立刻握住他的手腕。
“温度。”
“我知道。”
“你刚才把整个地板都融了。”
“这次会轻一点。”
“多轻?”
里昂停顿了半秒。
“处理拉链的程度。”
克莱尔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被这句回答拉动了一下。
“你最好别把我的夹克也融了。”
“我喜欢这件夹克。”
里昂把灼热压成一缕细小白线,先烧断连接雪莉腰侧的肉管。
创口边缘刚有液体涌出,另一只手便释放出轻柔震动,将残留组织从皮肤表面剥离。
他每处理一根都会停下来。
克莱尔负责看呼吸,里昂听心跳。
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动作却配合得越来越顺。最后一根软管从雪莉胸前脱落时,克莱尔立刻解开自己的外套,将孩子湿冷的身体裹了进去,又把她往怀里抱紧一些。
“雪莉?”
克莱尔贴近她耳边,声音放得很柔。
“我们来了,你可以再睡一小会儿,但别睡太久,好吗?”
雪莉的手指轻轻抽了一下。
克莱尔立刻握住。
安妮特站在几步外,像被这一下细微动作钉住了。
她手里的药剂枪掉在地上,滚出很远。
这个女人看着女儿被克莱尔抱在怀里,第一次显得不知道应该靠近,还是继续留在原处。
里昂抬起铁盔。
“她需要你。”
安妮特喉咙动了一下。
“她需要医生。”
“现在两个身份都缺人。”
安妮特看向他,目光里涌出一瞬间的恼怒,很快又被疲惫压下去。
她终于走过来,刚蹲到雪莉身边,双腿便失去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去。
里昂伸手托住她的肩膀。
“这次总能承认站不稳了吧?”
安妮特闭了一下眼睛。
“闭嘴。”
“听起来精神好多了。”
克莱尔低着头,肩膀很轻地抖了一下。
她大概想笑,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出来很奇怪,只能用力抿住嘴唇。
安妮特扶着里昂的手臂跪稳,将两根手指按在雪莉颈侧。
她的手冰冷,还沾着自己的血。碰到女儿皮肤时,指尖立刻往回缩了一下,随后才重新贴上去。
“她体内有两个心跳。”
克莱尔刚松开的肩膀再次僵住。
安妮特翻开雪莉眼皮,看见瞳孔边缘正在浮现的暗红细丝,呼吸也变得急促。
“胚胎已经启动,G正在读取她的遗传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