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静了半拍。
在座的三位大佬，神色各异，但眼底深处那份凝结的光芒，却是如出一辙的幽深。
张老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带起唇边似有若无的苦笑。
“如今的网络乱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匿名性，在早期给了普通人发声的勇气，但也同样滋生了最阴暗的恶意。键盘背后，谁都可以是圣人，谁都可以是恶鬼。”
“想要治理，牵一发而动全身，所要付出的社会成本与技术成本，早已是一个算不清的天文数字。”
“甚至可以说，是积重难返。”
杨老也是深有同感地颔首，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归根结底，是互联网发展得太快了，规则还没来得及建好，用户量已经爆了。”
“等到想要亡羊补牢的时候，数以亿计的用户习惯已经形成。强行推翻的社会成本太高，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地修修补补。”
“所以……”
林渊微前倾身体，修长的指尖在膝盖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那细微的“笃”声，落在安静的室内，莫名带着几分压迫感。
“第二世界，从第一天起，就绝不能重蹈这个覆辙。”
“它不是在旧地基上修房子，而是从零开始建一座全新的城市。”
“既然是全新的，那规则就必须从最底层的砖瓦开始，一砖一瓦，全部按照我们的意志来铺设。”
“这一点，上面的智囊团已经拿出了构筑的方案。”
“但想要让方案完美落地，就必须要实名制作为最铁血的前提！”
林渊目光微转，落向了一直脊背挺直、安静聆听的李康。
“所以，李主任。”
“这次的配送工作，跟以往任何一次全国性的大规模物流调度，都有本质的不同。”
李康身体微微绷紧，脊背上的肌肉下意识地收拢，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林渊。
“请林院士示下。”
“您这边应该也知晓那个提示了，本次的设备，必须当面送达，当面激活。”
林渊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异常。
“每一台接驳设备的内部，都内置了虹膜识别模组。”
“配送员将设备交到用户手中的那一刻，用户必须当场进行虹膜扫描与身份核验，进行激活。“
“激活信息会实时上传至中央数据库，完成最后的绑定。”
“一设备，一人，一身份。”
“这个流程，但凡错了一环，用户手里的设备，就是一块毫无用处的废铁。”
林渊的声音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极淡的弧度。
“这也就意味着，在第二世界里，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匿名。”
“每一个ID背后，都是一个在现实中有血有肉、可追根溯源的真实公民。”
“谁，都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起百分之百的代价。”
闻言，众人呼吸微滞。
几位大佬自然清楚，这寥寥数语背后，代表着什么。
它直接宣告了那些妄图在新世界里搞灰产、带节奏的魑魅魍魉，甚至还没进门就被彻底判了死刑。
而李康的眉头，则是不受控制地紧紧拧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每一个配送节点都需要额外的停留时间，需要配送员引导用户完成一整套繁琐的激活流程。
一亿套设备，一亿次当面交接，一亿次虹膜录入。
这不是快递员扔在门口拍个照就能跑的普通包裹那么简单，工作量呈几何倍数暴增。
三天的时限，一下子变得如一座大山般死死压在肩头。
但李康没有半秒的迟疑。
他挺直腰板，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只吐出了简短有力的几个字。
“明白！”
“实名当面激活，一人一机，绝不含糊！”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推诿。
“我会在每一个末端配送站点，增派经过专项培训的技术引导员。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三天的时限，不变。”
林渊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了。”
“份内之事。”
李康的回答干脆利落。
张老满意地看了李康一眼，随即转向林渊。
“那这一块，就全权交给李康去执行了。”
林渊颔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热气氤氲间，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显得越发难以捉摸。
气氛微松弛了些，李康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低了半寸。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空隙中，杨同安忽然开了口。
“林渊。”
“你今天把大家聚集过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强调一下当面激活这么简单的事情吧？”
“如果只有这些，一个电话就够了。”
办公室里，空气陡然安静了一瞬。
张老端着茶杯的手微一顿，悬在半空的动作定格了两秒，随后目光同样落向了林渊。
面对两位大佬如出一辙的幽深目光，林渊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了。
“杨老不愧是杨老。”
林渊笑了，没有半点被戳穿的局促。
“不错，我的确还有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食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首批对外公布的数量，是一亿套。”
“但……”
林渊停顿了一拍。
“这一个月真正制备出来的数量，并不止这个数。”
“这也是我特意把大家聚集过来的原因。”
杨同安的眼眸骤然一凝。
张老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连一旁的李康，喉结都极其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次，耳朵竖得笔直。
“多出来的那一部分……”
林渊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
“我的计划是，专门留给我们的军队，还有那些核心机关单位的。”
话音落下。
在场几个同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杨同安目光死死锁住林渊那张云淡风轻的脸。
“你的意思是……”
闻言，林渊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第二世界……”
“可不只有民用的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