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报的人吓成这般模样,不像是作伪。
孙岳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沉吟片刻,他搁下酒碗,在堂中扫了一圈,点了个人。
“老六。”
被点到的是寨中排行第六的当家,王瘸子。
一个惯走偏门、心思活络的瘦高汉子。
“带一队人,去寨门口看看。”
“大哥,这种鬼话你也信?”赵彪把酒碗一搁,刚要嗤笑出声。
孙岳偏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赵彪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去。”孙岳收回目光,吐出一个字。
他没把那探子的话尽数当真,几个少年,翻不出多大的浪。
可也没全然不当回事。
宁可白跑一趟,也好过被人摸到眼皮底下还浑然不觉。
“大哥放心,交给我便是。”
王瘸子起身抱拳,应得干脆,半分不见怵意。
心里那点活络的念头,却已飞快转开了。
大当家难得对一桩事这般上心,这趟差事若办得漂亮,正是在众人面前露脸、讨个头功的好机会。
便是真撞上点门道的硬茬子,带上一队弟兄碾过去,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横竖稳赚不赔。
这般盘算着,他点齐了人手,大摇大摆地出了堂门。
人一走,堂内那点被搅起的疑云,转眼就散了。
当家的招呼着继续吃喝,喽啰们重又划起拳来,酒碗碰得叮当响,肉照啃,曲照唱,没一个再把那探子的胡话搁在心上。
赵彪更是搂着酒坛,咧着嘴跟人吹嘘他这三年在外头的风光。
笑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也不知过了多久。
堂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股湿冷的夜风卷着雨气灌了进来,吹得满堂烛火一阵乱晃。
众人循声望去,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门口立着一个人。
是王瘸子身边那个最得用的亲信,发梢还滴着雨水,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木盒。
“你怎么回来了?”有人嚷了一句,“王瘸子呢?”
那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在……在这儿……”
他想把怀里的盒子打开。
可那双手抖得太厉害,根本使不上力。
下一刻,木盒脱了手,咚地砸在地上。
盖子摔开。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里面滚出来,沾着血水,在地上慢慢滚出老远,越滚越慢,终于稳稳停住。
那张脸正对着满堂的人,死不瞑目。
正是方才还大摇大摆出门的王瘸子。
满堂死寂。
随即,炸开一片惊呼。
酒碗当啷砸在地上,有人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方才还搂着酒坛吹嘘的赵彪,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老六……”
主座上的孙岳霍然起身。
纵是他这般见惯了血腥的人,盯着地上那颗头颅,脊背也窜起一阵寒意。
可这惊怒只翻涌了一瞬,便被强压了下去。
“敲钟!”
一声暴喝,压过了满堂的慌乱。
“召集全寨弟兄,抄家伙——!”
钟声旋即在雨夜里轰然撞响,一下接着一下,传遍了整座山寨。
孙岳一把抄起靠在座旁的大刀,再不迟疑,当先朝堂外大步冲去。
“跟我来!”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来我断虎寨撒这个野!”
他身后,一众当家与喽啰这才回过神,纷纷抄起兵刃跟了上去。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撞破了雨夜。
今夜是给赵彪接风的日子,寨子里里外外都摆开了酒席。
各处的喽啰正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行令,闹得不可开交。
冷不丁这钟声一响,满寨的喧闹齐齐一滞。
“喝得正起劲,敲什么钟啊!”
“不对,出事了?”
撂下酒碗的喽啰抄起家伙涌了过来,乱糟糟地相互打听,没一个说得清。
直到堂里出来的人把话传开。
“六哥……六哥没了!脑袋都被人砍下来了!”
“啥?六哥?!”
“谁干的?哪个不要命的,敢动六哥?”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整座山寨霎时炸开了锅。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黑压压地朝着寨门的方向汇拢而去。
人群里,赵彪攥着刀,随众往寨门挤。
脸上是和旁人一样的惊怒,眼皮却不受控制地直跳,心底莫名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有仇家寻上门了?
会是谁?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些年结下的梁子太多,砍翻的人头数都数不清,一时竟挑不出哪张脸来。
想了半晌没个结果,那股不安的劲儿,也就淡了下去。
慌个屁!
天塌下来,有大哥撑着。
打他记事起,就没见过大哥栽过跟头。
想到这里,赵彪甚至咧了咧嘴。
来的不管是哪路货色,今夜,让你有来无回!
孙岳提刀赶到寨门时,雨幕之中,三道身影正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是三个少年。
左右两个瞧着平平无奇,与寻常后生没什么两样。
唯独当中那一个,一身白衣,神色淡然,走在雨里,那漫天雨水却近不得身,半点未沾湿他的衣袍。
单是这么立着,周身的气度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扫向四周。
这一扫,心头骤然一沉。
寨门内外,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具尸首。
都是自家的弟兄,无一例外,全被齐齐斩去了首级。
更怪的是,没有半分打斗的痕迹。
刀还好端端攥在死者手里,有的甚至连鞘都未及拔出。
仿佛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便已经没了。
“一瞬间……就被斩了?”
再看寨门两侧,自家弟兄零零散散也有十几号,手里都攥着家伙,却一个个贴着墙根缩在暗处,瞪大了眼,连大气都不敢喘,像撞见了什么择人而噬的恶鬼。
见此一幕,孙岳没有慌。
可越是镇定,越觉出这一幕的反常。
那为首的少年,分明已看清门口黑压压的人马、这许多刀,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竟径直朝他们迎了上来。
而且,雨落不沾衣。
是个修者。
盯着那少年看了片刻,孙岳心头那点杀意,悄然收了回去。
这般年纪便有这等气度,背后栽培他的人必不简单;能被这样势力带出来的,也绝不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那么,这份有恃无恐,便不是装的。
念头转过,孙岳心中了然。
这少年是来打头阵的。
背后有人,就在寨子外。
他定了定神,张口正要说话。
秦忘川却在这时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周恒。
“在里面吗?”
问的是谁,周恒一听便知。
他循着声,朝寨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望去,一张张脸飞快地扫过。
人太多了,火光摇曳,雨幕重重,要找的那张脸藏在其间,一时竟没能寻见。
“……没有。”周恒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虚。
他不确定自己等人是否能全身而退。
“嗯。”
秦忘川淡淡应了一声,并不在意,重又将目光转向孙岳。
那目光落下来,平静无波,却让孙岳莫名生出一种被人一眼看穿的错觉。
“修者九重。”
秦忘川开口,声音不高,“看来,你便是这寨子的头。”
孙岳眸光一凝。
对方只一眼,便道破了他的修为深浅。
没等他答话,秦忘川已接着说了下去。
“我来此,是为一桩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