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英最近过得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今天和小姐妹去周边农家乐摘葡萄,明天约着去商场逛街,后天又组局去听人唱山歌。
最近,梁女士娘家一个堂侄准备结婚,提前组了个饭局,两边亲戚聚一聚吃顿团圆饭。
饭店定在县城最大的酒楼,包厢里摆了两大桌,长辈一桌年轻人一桌。
沈明月本来坐在年轻人那边,被邀去长辈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有人提起沈明月在京北读直博的事,几个长辈纷纷点头说老沈家出息了,沈明月笑笑应付过去。
饭局散场后,年轻人还没尽兴,有人提议去唱歌。
百乐门KTV。
长辈们先回,剩下十来个年轻人转战二场,沈明月被一位表妹拉着一起去了。
有人霸着麦克风唱了一首又一首,有人窝在沙发上摇骰子,有人起哄让新人夫妻合唱《今天你要嫁给我》。
笑声和音乐搅在一起,气氛热闹得有些过头。
忽听见外面有动静。
很尖锐。
一波一波涌过来,混着粗重的骂声和杂乱的脚步。
包厢里的人陆续暂停手里的事,探出头去看,说外面有人闹事打架了。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从各个包厢推门出来围观的。
沈明月看见两个男人正被KTV的保安隔开,碎了一地玻璃渣。
一人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淌了一道。
他旁边的朋友正慌乱递纸巾,一边递一边回头瞪对面的人。
对面那个站着,二十五六,穿了件黑色翻领T恤,被人架着胳膊还在往前蹿,嘴里骂骂咧咧的,每句带脏。
“你他妈知道我谁吗?啊?你他妈知道我谁吗?”
对方没回嘴。
黑衣朋友替他回了,劝道:“于哥,算了算了,他喝多了不懂事……”
“算你妈!”
姓于的男人猛地一挣,差点从架着他的人手里挣出去。
保安赶紧加了一把力,他回头连保安一起骂,“松手,你们这破地方还想不想开了?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让你们关门?!”
保安既没松手,也没敢用力,两边僵在那儿。
表妹卧槽一声:“这人谁啊,那么嚣张?”
有认识的围观群众回道:“这伙人是雷寨边的,就是出了位大官那个,懂吧,出了名的刺头,上次在饭店也是喝多了,把人门牙打掉了两颗,啥事没有。”
“人家现在不叫雷寨边了,早就并入了县城,请叫人家雷寨街道。”旁边有人幽幽纠正。
走廊那头,男人还在骂。
他身边也有人在劝,递烟的递烟,顺气的顺气。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穿制服的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走前面的警察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皱了下眉:“谁打的人?”
男人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大剌剌地站着,下巴一扬:“我打的,什么东西,今天就教教他什么叫礼貌。”
老警察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沉默了两秒,转头问那个伤者:“伤得怎么样?”
“头破了,不知道要不要缝针。”他朋友替他答了。
老警察点了下头,对身后的年轻警察说了句什么。
随后他走到男人面前:“跟我走一趟吧。”
男人没动。
就站在那儿,晃了晃脖子,像是在做拉伸运动,而后歪头看着老警察。
“我可以跟你走。”
他吐了口唾沫,眉目恶狠满脸横气,嚣张无限的说:“但等会儿我怎么跟你走的,你就得怎么请我回来!”
警察带着人消失在走廊尽头,围观的人群这才开始松动,有四处打听的,有回包厢的。
沈明月这边没人再想着玩游戏或者唱歌,全聚在沙发上,三三两两地讨论刚才走廊上那出。
有人出去打听情况回来了,说。
“那人姓于,于立龙,雷寨的,出了名的刺头,我老表跟他一个村的,说这人从小就不安分,打架斗殴没断过,后来他一个哥在市里起来了,更没人敢管他了。”
旁边有人接话:“不是说他姐夫是某个副局长吗,怎么还有个哥?”
“先有哥,后有的姐夫,他那一屋子亲戚盘根错节的,你看他刚才那个样,警察来了都不带怂的,换别人早蹲下来了。”
“刚才被他打的那个,在走廊上走路肩膀碰了一下,就这么点事,头被按在墙上撞。”
表妹听得直咋舌:“就碰了一下?”
“就碰了一下,那男的还道了歉,对方说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然后直接抄啤酒瓶。”
“所以刚才他那句怎么走的怎么请回来,不是吹牛,他是真能做到?”
包厢里的男人们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笑了。
“不然你以为呢,还真能把人家怎么样?”
“你看着吧,反正最后得被恭恭敬敬的送回去。”
表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就是没人管得了他了?这什么世道啊。”
“正常,太正常了,前几年市里有个局长的老婆,被交警拦下来了,人家下来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说你敢拦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那人被调走守水库去了呗。”
小表妹脸上的表情从吃瓜变成了三观正在被重塑。
“真的假的,怎么感觉像是演电视剧一样?”
“骗你干什么,电视剧也是来源于生活啊妹妹。”
沙发上几个年轻男人把话题挪开了。
都是年轻人,聊起这些事难免代入,代入之后又觉得憋闷,索性换了方向。
有人端着一杯啤酒问旁边的人:“你们单位今年还有名额吗?”
“有是有,排队的人能从三楼排到一楼。”
问的那人笑着打趣:“那你赶紧升啊,升上去了我们这帮兄弟全指着你了。”
被问的那位是个圆脸戴眼镜的男生,在县林业局,平时话不多,被这话架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
“你以为升迁是排队买包子呢,前面压了多少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论资排辈排到我,起码还得再熬五年,五年算快的了,我们科有个副科熬了八年才提正科。”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能排到就不错了。”
圆脸男生摇摇头,突然看向坐在沙发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明月,正想说些什么。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扒拉了一下他。
“你们这些体制内的,我跟你们讲,能力是次要的,关键是人脉,你整天闷头干活没用,得跟领导多走动,逢年过节该表示的得表示,人情世故不到位,一辈子坐冷板凳。”
“说得对,没有关系,排队排到死也轮不到你……”
书没读多少,社会大道理一套接一套。
圆脸男生被拉回去应付了几句,等终于从那通长篇大论里脱身,转头再看角落时,那个位置上已经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