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还有一回,阿念和楚辞爸爸一起上山摘果子。
路过一片野花丛的时候,楚辞爸爸忽然停下来,盯着那些花看了好一会儿。
阿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是些普普通通的小白花,路边到处都是。
“爸爸,你看什么呢?”
楚辞爸爸蹲下来,摘了几朵,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阿念正盯着他看,脸一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我我摘回来泡水喝的!手机上说这个对身体好!”
阿念“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后来。
他看见那几朵小白花被夹在阿黎爸爸的书里,花瓣都压扁了,变形成薄薄的一片。
楚辞爸爸对着那些扁掉的花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叹了口气,小声说了一句:“下次换个厚点的书压。”
阿念偷偷翻开那本书看了一眼,里面夹了好多东西。
一朵压扁的野花,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一根编得歪歪扭扭的草绳,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阿黎爸爸的字迹,只有四个字:“早点回来。”
阿念不记得阿黎爸爸什么时候写过这张纸条,但他猜,楚辞爸爸一定把它收得很好很好。
还有一次,阿念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爸爸们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
他听见楚辞爸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撒娇:“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看我。”
阿黎爸爸的声音也低低的,藏着点笑意:“看了。”
“哪里看了!”
“你玩手机的时候我在看你,你做饭的时候我在看你,你跟阿念玩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你就知道了,那还叫偷看吗?”
楚辞爸爸沉默了两秒。
然后阿念听见什么东西砸在阿黎爸爸身上的声音,软绵绵的,应该是枕头。
“你这个人——”
楚辞爸爸的声音又气又笑,“你怎么这么——”
阿黎爸爸笑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低到阿念听不清了。
只听见楚辞爸爸又哼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再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念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听比较好,就踮着脚尖悄悄走开了。
9.
第二天早上,楚辞爸爸的心情明显很好。
他哼着歌煎鸡蛋,把阿黎爸爸那个煎成了心形。
虽然歪歪扭扭的,不说的话根本看不出来是个心。
阿念盯着那个鸡蛋看了半天:“爸爸,这是什么形状呀?”
楚辞爸爸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一把把那个鸡蛋铲到自己碗里,换了个圆的给阿黎爸爸:“没什么!煎坏了!这个给你!”
阿黎爸爸什么都没说,端起碗,夹起那个“煎坏了”的鸡蛋,咬了一口。
阿念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阿念想,这就是大人说的“爱”吧。
一个人偷偷摘野花夹在书里,一个人把煎坏的鸡蛋吃得很香。
谁也不说,但谁都知道。
10.
阿念四岁那年,他们离开了大山。
楚辞爸爸说,阿念长大了,该去城里上幼儿园了,正好去他哥那里住一阵子,他哥可想他们了。
于是,阿念告别了竹林和吊脚楼,搬进了城里。
楚宴叔叔住的地方很大很大,比阿念在山里见过的三个吊脚楼加起来还要大。
这里有好多房间,有放满电影的影音房,有堆满玩具的娱乐房,阿念喜欢得不得了。
楚宴叔叔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深色的领带,每天早出晚归,看上去严肃极了。
但阿念一点都不怕他。
因为他知道,楚宴叔叔只是看起来凶,其实心里软得像糯米糍。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楚宴叔叔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阿念身上,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说了一句:“……长这么大了。”
阿念仰起脸,挺起小胸脯,大声宣布:“我四岁啦!”
“我知道。”楚宴叔叔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眼神并不冷。
阿念瘪瘪嘴,觉得这个叔叔好没意思,都不夸夸他。
他正打算再找点什么话说,忽然感觉脚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一只胖乎乎的布偶猫正蹲在他脚边,仰着蓝盈盈的大眼睛看他,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像个优雅的绅士。
“哇!”
阿念立刻蹲下来,伸手去摸。
那猫也不躲,反而把头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毛软得像天上的云朵。
阿念摸了两下就舍不得撒手了。
“这是糯米。”楚辞爸爸在旁边笑着说,“你叔叔养的,最近被喂得可胖了。”
“它好乖!”阿念头都不抬,两只手都埋在猫毛里,脸都要贴到猫肚子上了。
楚宴叔叔面无表情地换鞋,假装没听见“可胖了”这三个字,但阿念注意到,他换完鞋之后没有催他们进去,而是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眼睛瞥着阿念和糯米,嘴角有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阿黎爸爸提着行李从后面走过来,路过楚宴身边的时候,低头喊了句:“哥。”
楚宴叔叔“嗯”了一声,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最重的箱子,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外面风大。”
阿念蹲在地上又摸了糯米好一会儿,才被楚辞爸爸拽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糯米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个毛茸茸的小旗杆。
阿念心想:城里真好。
有楚宴叔叔,还有可爱的糯米。
11.
幼儿园开学那天,阿念背着小书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教室。
书包是阿黎爸爸给他挑的,深蓝色,上面绣着一条翠绿翠绿的小青蛇,因为阿念说自己最喜欢和他一起偷偷玩的那条小青蛇。
楚辞爸爸看到书包的时候,脸都绿了,但在阿念的坚持下,还是咬着牙买了下来。
水壶是楚辞爸爸给他装的,塞在书包侧袋里,还偷偷在夹层里放了一颗奶糖。
阿念在路上就摸出来吃掉了,现在嘴巴里还是甜甜的。
教室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小桌子小椅子,墙上贴满了各种动物的图画,像个大花园。
阿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说说家里都有谁。
小朋友们一个一个上去,有的说“我爸爸是医生”,有的说“我妈妈会做蛋糕”,有的说“我家里有姐姐还有弟弟”。
轮到阿念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前面,声音脆生生的:
“我叫阿念,今年四岁。我家里有阿黎爸爸,有楚辞爸爸,还有楚宴叔叔!”
底下的小朋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举起手来,好奇地问:“你妈妈呢?”
阿念歪着脑袋想了想,诚实地说:“我没有妈妈。”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的小男孩凑过来,小声说:“那你好可怜哦……”
阿念愣了一下。
可怜?
他哪里可怜了?
他挺起小胸脯,眼睛亮亮的,声音比刚才还大,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可怜呀!我有两个爸爸耶!还有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叔叔!”
教室里又是一静。
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眨眨眼睛,忽然“哇”了一声:“那你有两个爸爸,比我们多一个耶!好酷啊!”
阿念用力点头,笑得嘴巴都合不拢,骄傲得像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对呀!而且我叔叔还会给我买好吃的!”
老师也笑了,蹲下来摸了摸阿念的头,温柔地说:“阿念的家庭很特别,也很温暖。”
阿念不太懂“特别”是什么意思。
但他觉得应该是个好词。
就像楚辞爸爸说的,他是个被很多很多爱包围着长大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