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仪还毫无察觉,依旧晃着铃铛玩。
陆青庭嘴里塞满了吃的,问她;“哪儿来的?”
周婉仪:“刚才去那明媚的窝棚里转了一圈,见这小玩意挂在窗口,还挺好看的,就拿了。”
陆九渊眉心一紧:“明媚……?”
他自从靠近这海港,耳中一直有种奇怪的声音,起初分辨不清,但后来,上了山,便听得清楚了。
就是一阵阵若有似无的铃铛声,时而会轻轻响起。
只要这东西一响。
附着在心脏上的蛊王,就发疯地挣命。
直到他被折磨得受不了,不想活了,发了狠,将虫子给亲手挖了出去,耳朵里的铃声才没那么吵了。
但人都已经快要疼疯了,疼得六亲不认,恨不得见人就杀。
这会儿,好不容易正常了些,却又听见了这铃声。
他眼底一阵发红,看着周婉仪摇铃铛的手,想扑上去把人活活掐死她!
宋怜察觉到他不对劲,将手摁在他膝上,担心问道:
“九郎,怎么了?那个明媚,已经死了。”
陆九渊恍惚中回过神来,唇动了动,道:
“蛊王,可能与她有关。”
宋怜眸子顿时一紧,猛地想到周婉仪从明媚那儿套出来话。
明媚曾经与温孤雪有过不少交集,两人之间,兴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而陆九渊的蛊,是温孤雪给的。
“我去看看。”
她站起身,经过周婉仪身边,抢过铃铛,“不要再摇了,我帮你收着。”
说着,给她一个眼色。
周婉仪顺她眼色,看见陆九渊正用想杀人的目光盯着那铃铛,顿时缩着脖子,不敢嘚瑟了。
宋怜去了明媚的窝棚。
一个沦落到野人村落的绝世美人,十几年时间,最后变成一滩白骨烂肉,身后也不过是只剩一屋子破烂。
她很轻易地在床褥下找到了一只珍藏的兽皮手札。
上面,用大雍文字,密密麻麻记了许多小字。
起初,不过是些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为的是提醒自己,莫要在这深山老林中,与一群野人相处久了,忘了自己。
但中间的一段,明媚提到她与温孤雪的情事,却并不全是周婉仪套出来的那样。
她实际上,与温孤雪曾经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两个人,英雄配美人,人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是,明媚出身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世家,母亲更是个养蛊炼毒的高手。
因为这个,温孤雪是青年一代最出色的人杰,正要问鼎大宗师,便始终没有提他们之间的婚事。
但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又是江湖儿女,并没那么多礼教顾忌,便有了春宵一夜。
温孤雪在床上,送了她一只家传的金铃铛。
他说,不管他走到天涯海角,只要她将这铃铛挂在窗前,他都会回到她身边。
明媚也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是温孤雪的人了,自然是要倾心相待,于是,过了几天,她便也送了温孤雪一样信物。
一只蠕动的蛊王幼虫。
她还天真地如实跟他说:这蛊虫,是用她自己的血肉炼制而成的,并已经认那金铃铛为主。
服了蛊虫的人,无论千里万里,都会听见铃铛的声音,回到主人的身边。
她欢喜地将尚未长成的蛊虫递到温孤雪面前:
“你快吃了它。它会在你体内长大,陪你一辈子,保你修为大增,并且百毒不侵。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管我在哪里摇铃,你都能找得到我。”
这本来是她倾尽心力,想出的最最长情的定情信物,可却十足十吓到了温孤雪。
他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明媚,再看她手臂上剜肉的伤口,和掌心的蠕动的幼虫,一阵不可言说地反胃。
他只想找个寻常女子,共度此生,并不想找个动不动就割肉,让他吃虫子,还想给他当主人的女子。
从那以后,温孤雪便对明媚避之不及,大老远见了就跑。
最后,又为了彻底摆脱她,索性娶了看上去最最平凡的杜小俏。
宋怜慢慢合上手札。
一抬头,见陆九渊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
她将手札递给他看。
后面的事,只要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了。
杜小俏也并不是什么寻常的普通女子,温大宗师受不了她怪异的脾气,只好死遁,躲了许多年。
但后来,他发现爱徒中了奇毒,生死一线,杜小俏束手无策时,便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将这只能解百毒,又能提升功力的蛊王送了他。
他既然那般嫌恶明媚,却依然将她用自己血肉炼化的蛊虫留了这么多年,可见,也不是完全对她无情无义。
只是……,两个人的命运,可能只是一念之间,便咫尺天涯,全成了恨。
宋怜摆弄了一下手中的金铃,看着陆九渊,忽然,叮铃,摇了一下。
陆九渊猛地抬头,看她。
她看着他的表情不太对劲,又摇了一下:“过来。”
陆九渊的神情,便是挣扎了一下,之后,不由自主地朝她迈了一步。
宋怜又摇了一下:“转一圈。”
陆九渊身子晃了晃,但是不情愿地,僵硬地转了一圈。
宋怜:……
陆九渊:……
两人静了一会儿。
宋怜:“咳!蛊王是你强行挖出去的,兴许,还有一部分跟心脉连在一起才会这样。”
“等我们见了女王,且问问她可有什么法子可以彻底去除。”
陆九渊两手抱住她拿着铃铛的手:“你千万要把这东西收好。”
他可不想再给第二个人摇铃铛。
……
接下来几日,众人在山中好好整顿一番。
将搁浅在沙滩上的三十门红衣大炮全部清点整齐。
又派人乘仅剩的一条小船,去港外,与停在海上的卫凤炽报平安。
剩下的时间,只需等女王殷月明来接便是。
他们一上岸,就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殷月明的王都虽远,但一定很快就会知道。
与其跋山涉水,横穿半个南越,再横生枝节,不如以逸待劳。
陆九渊和裴宴辰因为消耗巨大,一旦闲下来,各自倒在野人的草铺上昏睡,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这天,陆九渊还没醒,宋怜坐在窗下,帮他将破了的衣裳缝好。
蓦地抬头看窗外,见裴宴辰已经精神抖擞地在朝她招手了。
他手里拿着一只皮卷,异常兴奋。
宋怜搁下衣裳,走出去,小声儿道:“九郎大伤元气,到现在还没醒,裴公子有事找他?”
裴宴辰:“找你。”
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从野人手里逃去山背面时,无意中掉进一个窟窿,那窟窿连着个古墓,是个不知什么年代的盗墓贼挖的洞。但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说着,对着那东西努了努嘴。
宋怜展开皮卷,眸子赫然瞪圆了。
是她在江阴港那算命摊子上看的奇怪符号。
“《大鸿兵法》第三卷?”她几乎惊叫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