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进城就知道了情况,料定现在宋怜必定骑虎难下,便匆匆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守卫,一个人先冲了回来。
但一进屋,见房里这么多人,紧走的几步又戛然而止地刹住了。
宋怜坐在桌边,抬眼见裴宴辰来了,红着眼,喉间哽咽了一下,望着他,没说什么,却如看到了救星。
裴宴辰站在屋中央,定了定神,将双手收在身前,恢复从容平静:
“嫂子没事啊,我来了,不慌。”
宋怜点了一下头,示意无理,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明药一瞧,你俩嫂子小叔子的,有啥事避人的?
她到底向着陆九渊,有点不乐意。
但是,被无理用刀鞘怼了一下后腰。
疼得嘤了一声,没招,只好揉着腰出去了。
门被关好。
裴宴辰在宋怜桌对面坐下:“心里可有主意了?”
“还不曾。”宋怜表面平静,可搁在桌上的两只手,不停地抠着指甲。
裴宴辰看了一眼她的手,温和淡定问道:
“宋怜,你可还记得来时路?”
宋怜抬眼,看他,眸子一阵晃动。
那条来时路,染满了女子的鲜血,铺满了女子的命。
子贵母死的陆皇后。
砍头的大堂姐。
死得不明不白的如意。
摔死的秦素雅。
城楼上纵身一跃的国太夫人。
死牢里的张春花。
一辈子罪奴之身的明药。
受尽凌辱的秦清致。
躲在观潮山不能见人的秦静微。
远走他乡隐姓埋名的小石榴……
长长一串名单。
还有,宋家祠堂背后,满满当当的,被世世代代镇压的宋氏女的冤魂。
女子,无权和离。
妇,不得告夫。
女子,不得入仕。
……
宋怜搁在桌上的手,蓦地攥紧,紧得发白。
裴宴辰道:“连珍珠死了。”
宋怜再次震惊抬头。
裴宴辰:“为了两个孩子,死在她亲爹手里。”
宋怜的下颌,不知是气愤还是震惊,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裴宴辰的声音,非常平静:
“兼济天下。”
“其实,你最想要的,是权力,是改变天下女子命运的权力,如今女王都已经给你了。”
“只不过,这世上所有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交换。”
“南越,将来迟早要归入大雍治下。你手握南疆版图,一隅为王,不管将来天下是谁的,你都有绝对份量的话语权。”
“权力,永远不会辜负你。”
他稳稳坐在她对面,目光温柔坚定,望着她。
宋怜睫毛微颤,“我……”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忽然间,要担下这天大的担子。
“我远不如女王,她是天生的王者。我……做不到她那般……我……”
裴宴辰不等她说完:“宋怜,你可以。”
他泰然自若微笑,轻轻道:“你忘了,我们观潮山专门喜欢教别人做人。”
“我帮你。”
宋怜:“但,九郎那边……”
裴宴辰果断截过她的话:“先斩后奏!”
宋怜明白,这件事若问陆九渊,他一定一万个不答应。
他想要的,是枕边香香软软的娘子,不是随时能用几万象兵拿捏他的南越王。
但宋怜还是不放心,“万一他知道后,跟我发疯……”
裴宴辰靠向椅背,甩开折扇,笑道:“呵呵,那就是你们两口子关起门来的事了,我教不了。”
宋怜:……
她心中有了决断,但还需要一个可靠的承诺。
于是站起身,给裴宴辰倒了杯茶,走到他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裴公子……,虽然我此生无缘观潮山,但能承蒙您屡次相救相助,如今又关键时刻为我做主心骨,请受我拜师茶一盏。”
裴宴辰一向好为人师,从不避讳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宋怜这么说,他也不推辞。
他端正坐着,接过茶盏,半开玩笑道:“我是不是该提前说一句‘谢南越王’?”
宋怜却心事重重,看着他将茶抿了一口,才道:
“既然您受了我的茶,以后,也算是我之师,那我还有一件事,要与您说。”
“嗯,你说。”裴宴辰这一路风风火火赶回来,渴了,又自顾自多喝了一口。
她不管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帮她办了。
她不管有什么难处,他都会帮她摆平。
她说什么,他都应。
只要她别委屈了就行。
但只听宋怜道:“我……,有孕了。”
噗——!
裴宴辰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匆忙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脱口而出:
“谁的?”
陆九郎出去打仗几个月了,媳妇怀孕了?
还好他也出门去了,可以撇清干系。
宋怜瞪眼看裴宴辰:????
刚才对他的恭敬,顿时全无,现在想脱了鞋打他。
裴宴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咳!”他重新端正坐好,但鞋尖向着门口,随时准备逃走:“我的意思是说……,能……是谁的呢?呵呵呵……”
结果,好像又说错了。
于是,原本在外面等消息的众人,就看见人中翘楚,蜚声海内外以及沙漠的裴公子,狼狈跑了出来。
接着,又见宋怜打开窗子,扬手将一只鞋狠狠扔了出来,正打在裴宴辰肩膀上。
砸了个鞋印子。
之后,砰!窗子关上了。
所有人:……
明药:啧!
……
这日,等宋怜再从房中走出来,坦然接受了南越群臣的跪拜,并从商将军手中接过了金象王符。
但是,她道:“我今日起代女王陛下摄政,有几个要求。”
群臣洗耳恭听。
宋怜:“第一,南越刚经历大战,虽大获全胜,但损失惨重,且陛下下落不明,所以,一切从简,不得铺张,不要惊扰百姓,不可劳民伤财。”
“第二,我暂代摄政,只是为了践行与女王陛下的君子之约,一旦陛下归来,我必将金象王符交还。”
“第三,因我见识浅薄,能力有限,为避免言行有失,故,拜观潮山裴公子为南越国师。”
群臣纷纷赞同,又唰地一起转向裴宴辰,朝着他三拜。
裴宴辰没想到就这么被绑架了,拿扇子指着宋怜:“你……!”
宋怜眯着眼笑:“国师,摄政王的拜师茶,可没那么容易喝。”
答应帮她,空口无凭。
得绑在同一根绳上,她才放心。
裴宴辰摇头:女人!狡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