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萌出生后的那段时间,纪锦书的手机相册彻底变成了女儿的专属影集。
她每天拍几十张照片,从不同角度,在不同光线下,
捕捉萌萌每一个她认为值得被记录下来的瞬间。
萌萌打哈欠,萌萌伸懒腰,萌萌第一次用力握住纪锦书的手指,
萌萌在婴儿床里盯着床铃看了很久,眼睛亮亮的。
每一张照片都被她精心挑选、修图、保存到名为“刘知微”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的照片数量在短短几个月内就突破了四位数。
萌萌真的是一个很乖的宝宝。
饿了的时候她会哭,但哭声不大,
像一只小奶猫在叫,细细的,软软的,听得人心都化了。
拉了尿了的时候,萌萌不哭,只是哼哼。
鼻子里的气声比平时重一点,眉头轻轻皱起来,嘴巴微微嘟着,
纪母每次听到那个哼哼声就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掀开尿布一看,果然拉了或者尿了。
纪锦书说妈你怎么听出来的,
纪母说她哼的调子不一样,你小时候也是这个调子。
两个月后,纪锦书的月子坐完了,身体也恢复的很好。
纪父要回东北了。
他在北京待了快两个月,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帮忙带孩子。
他来的时候带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
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
行李箱和编织袋都留在了北京,说下次来再用。
纪母送他下楼,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等车。
纪父把围巾往上拉了一下,挡住被风吹得发凉的下巴。
“你在这边好好照顾闺女和外孙女,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纪母点了点头。
“你也注意身体,别总对付,药按时吃,别停。”
车来了。
纪父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开着的窗户,
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纪母站在小区门口,
一直看到那辆车的尾灯完全消失在马路尽头,才转身回去。
一切都步入了正轨,纪锦书回公司上班了,
之前怀孕的时候不能长时间用电脑,
很多拿不准的业务都是同事来家里,
她靠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
一条一条地看合同、审设计图,给意见。
现在终于能回去了,
纪锦书不知道的是,杨总在她产假期间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公司这几年发展得很快,北京的业务已经稳定了,
上海和深圳的分公司也走上正轨了,
他一直在想下一个城市应该开在哪里。
他考察了几个月,最终选定了目标,
还是在北京,只不过在不同的区。
纪锦书回到公司后,她的工位还在原来的位置,
桌上摆着一束花,是同事们欢迎她回来的。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积压了几百封未读邮件,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把不重要的邮件过滤掉,
把需要处理的按优先级排好。
杨总下午叫她去了办公室。
他说了分公司的计划,
说了需要一个人过去负责,说了他觉得她很合适。
纪锦书坐在办公桌对面,认真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然后问了一句:“那总公司的业务谁接?”
杨总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正在培训,还没找到合适的。你先兼着,两边一起管。”
纪锦书看着杨总,不说话,表情有些微妙,
看的杨总都有些心虚。
过了一会,纪锦书终于开口了:
“给我加工资,不然我是不会当这个牛马的。”
杨总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这个人,没有心啊。”
纪锦书哼了一声:“两码事!好了,我要去工作了!”
“走走走,赶紧走,不想看到你。”
一个人负责两家公司的业务。她要处理总公司的设计项目,
要盯着分公司的搭建和运营,要回复两个公司不同团队的邮件。
时间都被挤满了,真的很忙,不过,纪锦书掌握了一项新的技能,
她学会了在碎片时间里寻找缝隙,午休的时候跟萌萌视频通话,
萌萌还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在屏幕那头看着女儿那张圆圆的脸,嘴角翘着。
她不在家的时候,萌萌是纪母和爷爷在带。
纪母负责喂奶、换尿布、哄睡,
刘爷爷负责在萌萌醒着的时候守在婴儿床边,跟她说话。
不知道萌萌能不能听懂,但她的眼睛会跟着刘爷爷的嘴动,
黑亮的瞳孔里映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纪锦书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不是放包,
是洗手,然后走到婴儿床边。
萌萌看到她,会笑。
纪锦书每一次看到那个笑容,都觉得这一天的累不算什么。
萌萌六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
从仰卧翻到俯卧,趴在床上抬起头,
脖子还不算有足够的力量去支撑那颗大头,晃了两下又趴下去了。
纪母在旁边拍着手说“萌萌真棒”,
纪母在笑,萌萌也跟着笑了,露出下面两个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萌萌九个月的时候会爬了。
不是那种手脚并用的标准爬,是肚子贴地、用手肘撑着往前蹭的匍匐前进式。
她爬得很快,从客厅这头爬到那头,
速度快到纪母一不留神她就已经消失在沙发后面了。
刘爷爷的拐杖在萌萌会爬之后有了新的功能,
用它拦住萌萌的去路,把她轻轻拨回来,跟打台球似的。
萌萌一岁的时候会叫爸爸妈妈了。
那天是周末,刘宇宁恰好在家。
他蹲在爬行垫上,萌萌站在他面前,
两只小手扶着沙发边沿,身体微微晃着。
刘宇宁看着她,叫了一声“萌萌”。
萌萌看着他,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气声。
他又叫了一声“萌萌”。
萌萌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一个短促的、含混的、但轮廓清晰的音节。
“爸。”
刘宇宁愣住了,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萌萌又叫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清楚。
“爸。”
刘宇宁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把萌萌从沙发边抱起来,举过头顶,萌萌被他举得高高的,
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她笑了,咯咯咯地笑,露出整整齐齐八颗小牙。
纪锦书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刘宇宁举着萌萌满脸泪水的样子,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走过来用手指点了一下萌萌的鼻尖。
“叫妈妈,妈妈。”
萌萌看着她,嘴巴动了一下,发出一个音节。
“麻。”
纪锦书的心漏跳了一拍。
“再叫一次。”
“麻。”萌萌说完笑了,好像知道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纪锦书没忍住,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滴在萌萌的脸上。
萌萌伸手去抓她的脸,指甲软软的,在她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刘宇宁后来去录综艺的时候,
在后台跟其他嘉宾聊天,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孩子。
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用一种“我不是在炫耀,
但你们应该感受得到我在炫耀”的语气说了一句。
“我闺女会叫爸爸了。”
他说完嘴角压都压不住,
整张脸上写满了“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这几个字。
旁边的嘉宾被他那副嘚瑟样笑得不行,
时间在忙碌中一圈一圈地往前走。
萌萌从爬行垫上站起来,迈出了第一步,
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继续走。
她从一岁长到两岁,从两岁长到三岁,
从只会说单字到能说完整的句子,
从“麻”到“妈妈”到“妈妈抱抱”到“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吃了两个包子”。
她的头发从胎毛长成了可以扎小辫的长度,
纪母每天早上给她梳头,扎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走起来一甩一甩的。
萌萌三岁的时候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纪母送她去,她背着一个小书包,
书包上挂着她最喜欢的小兔子挂件。
她走进教室,回头看了纪母一眼,
纪母冲她摆了摆手,她也冲纪母摆了摆手,
然后就转过头去找小朋友玩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抱着纪母的腿不撒手,
干脆利落地完成了从家庭到学校的第一次过渡。
纪母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坐在小板凳上,
跟旁边的小朋友分享她书包上的小兔子挂件的画面,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转身走了。
晚上纪锦书下班回家,纪母跟她说萌萌今天上幼儿园没哭,
纪锦书笑着说“她随我,心大”。
幼儿园的趣事多得像星星,数都数不过来。
有一次萌萌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有五个大人,一个小孩,
老师问她画的是谁,她很认真地说“这是爸爸妈妈,这是外婆外公,这是太爷爷,这是我”。
老师夸她画得很好,给这幅画打了满分,贴在教室最显眼的位置。
还有一次,老师在课堂上问小朋友们“你们的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有的小朋友说“我爸爸是开车的”,
有的说“我爸爸是修东西的”,有的说“我爸爸是做饭的”。
轮到萌萌的时候,她站起来,下巴抬得高高的,
用她三岁的、字还没咬清楚的奶音说了一句。
“我爸爸是唱歌的,唱得特别好听,他是一个大明星。”
老师后来跟纪锦书说了这件事,
纪锦书笑得不行,回家跟刘宇宁视频的时候告诉他了。
刘宇宁在屏幕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
“我得对得起闺女给我打的这个广告,演唱会好好唱”。
后来那场演唱会他在唱某首歌之前的互动环节说了一段话:
“前几天我闺女在幼儿园说她爸是个大明星,唱得特别好听。
我听完觉得压力很大,我要是唱不好,她在幼儿园抬不起头。”
演唱会那天,台下有从摩登兄弟时期就跟着他的老粉,
听到这段话,有人哭了。
纪锦书在萌萌成长的这几年里,把两家公司的业务都理顺了。
总公司那边的接班人还在培训,杨总找了好几个人,都不太满意。
在找到那个人之前,纪锦书一直在兼着。
她的工资单上的数字一直在叠加,但她花钱的方式没怎么变。
不买包,不买贵的衣服,不出去高消费。
她的钱花在几个地方,
萌萌的奶粉、尿布、绘本、玩具,还有爷爷每年体检的费用。
至于他们现在这个房子的房贷,
刘宇宁跟纪锦书他们俩用了两年的时间,就还完了。
纪锦书唯一心里不舒服的点,是对于父母的。
纪母为了照顾她跟孩子常年在北京,纪父则是北京和东北之间来回跑了很多趟。
每次来都大包小包的,东北的大米、木耳、蘑菇、自己腌的酸菜,
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到了北京还要被纪母说
“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又不是买不到”。
他听着这些数落,次数多了也不辩解。
爸妈因为自己分居两地,一个在北京帮她带孩子,一个在东北看家。
爸爸在东北一个人,吃饭凑合,衣服凑合,身体有个不舒服也没人在旁边。
她想给父母买套房子。
她跟刘宇宁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把家里的财务状况理了一遍,
这几年攒的钱够再买一套小的了。
“老公,我想给我爸妈在这个小区再买一套房子。”
刘宇宁正在给萌萌读绘本,抬起头,没有犹豫:“买。”
纪锦书看着他,他已经在低头继续讲故事了,
兔子的尾巴被大灰狼咬住了,
他学大灰狼的声音学得很像,萌萌听得眼睛瞪得圆圆的。
说买就买,在中介的帮助下没费太多周折,
就在同一个小区里找到了一套合适的房子,
两室一厅,一楼,不用爬楼梯,门口就是小花园。
纪父纪母年纪大了,一楼是最好的选择。
这次是全款,钥匙交到她手里的那一刻,
她感觉自己的脊背比任何时候都挺得直。
纪父纪母知道后没有推辞。
他们搬过去那天,纪锦书去帮忙,被纪母赶了出来。
“你带着萌萌就行,这些活不用你干。”
她站在门口,看着纪母在客厅里拆箱子,纪父在阳台上挂窗帘。
门口的小花园里种了一棵月季,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小萌萌最喜欢的人是外婆。
这个排名是纪锦书偷偷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不是因为她不爱爸爸妈妈,
是因为爸爸妈妈总是很忙,外婆一直在。
外婆给她扎辫子,外婆给她做爱吃的鸡蛋羹,
外婆在幼儿园门口第一个来接她。
外婆的所有时间都是她的,
而爸爸妈妈的时间每一块都被切分成了很多份。
曾爷爷排在第二位。
爷爷年纪更大了,腿脚不太灵便,但精神头还好。
萌萌刚会走路的时候,他拄着拐杖弯着腰,一只手护在她身后,防止她摔倒。
萌萌走一步,他挪一步。
她走得很慢,他挪得比她更慢,
但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目光里,他的每一步都在她的身后。
外公排在第三位。
纪父话不多,跟萌萌在一起的时候话更少了,
但他会抱着她站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
一辆一辆地数,数到萌萌开始揪他的耳朵他就不数了。
纪锦书和刘宇宁排在最后面。
两个人不吃醋,因为确实是老人带孩子比较多。
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