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光寺的事才方告一段落,殷雪素就收到妹妹殷雪凝送来的一个锦盒。
里面盛放的不是别的,正是她刺伤蒙面人的那根金镶玉发簪。
簪头本已被她卸下,不知所踪。如今又复原如初。
殷雪素仔细看了看秋海棠形状的玉石花苞,不是重新雕刻,还是原来那个。
想必霍延昭后来又重返红杉林,给寻回的。
只不知找了多久……
除了这根簪子,霍延昭还托殷雪凝带话给她,说想见上一面。
殷雪素猜到他为何找自己。
心中甚感纠结。
见了面怎么说?
死结终归难解,徒添烦乱罢了。
她到今日也还是和秋水山房那时一般的想法:何如不见。
再有,慈光寺那晚,蒙面人曾负伤追赶她,必定看到她与霍延昭了。
肯定会将当时情形如实上报给佟继璋。
佟继璋会不会利用此事做文章?
好在那蒙面人未必认识霍延昭……
但万一,佟继璋排查慈光寺当天接待并留宿的香客……
殷雪素决定尽快动手,亦有这个原因在。
除了自保,她不能让佟继璋那个疯子牵连无辜。
局面已经够复杂了,又何必再添一笔乱子。
因而拒绝了见面的请求。
不过,因为霍延昭,殷雪素想到了他的表姐丁汝兰。
丁汝兰和夫君梁文清成婚数载,膝下犹虚。
前头丁汝兰倒也怀过一个,没留住。
时隔两年再次见喜,故而十分看重,胎一坐稳,就去了慈光寺。
除了陪同姨母,自己也想为腹中孩儿求份庇佑。
孰料,有孕以来一直好生生的,到了寺里反而大感不适。
那晚她说腹中不甚安稳,其实是实情。好在情况不是很严重,否则也不能陪殷雪素应对那一场。
殷雪素想着,现今自己既已脱险,少不得还报一二。
绫罗珍宝那些,梁家想来是不缺的。就殷雪素个人而言,也无法表心。
丁汝兰既看重腹中胎儿,不若让月隐过去为她安胎也好。
梁府当然也不会缺大夫,但女医毕竟少。男子之身,终究不比女子陪护方便。
这就少不得提一提月隐的身世了。
月隐出自杏林之家,家中五代都是行医的。
到了她父亲这代,医道高明,医术精湛,已卓有名气。
然而一次误诊,惹上了人命官司,后虽证明是诬告,家财却因此散尽。
父亲着了气,一命呜呼,母亲后脚跟着去了。
失去怙持的月隐,被叔父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辗转进了楚王府。
月隐生在那么个家庭,自幼耳濡目染,母亲教背汤头歌诀,父亲教她辨识草药,天长日久,简单的病症、施药问诊,都不在话下。
纵使后来沦为奴婢,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也不曾忘却。
只是楚王府内乌烟瘴气,龙蛇混杂,她不愿出那个头,就安安分分待在库房做个洒扫丫鬟。
也合该是有缘法儿,端康太妃认殷雪素做义女,管家备办嫁妆时,少不得要去库房,就那么挑中了月隐。
月隐自然是巴不得离开楚王府的,尽管怀着一份对未来的忐忑。
到了新主子身边后,那颗忐忑的心渐渐归于安定。
因为殷雪素怀有身孕的缘故,她开始钻研妇人妊娠及胎产相关。
殷雪素见她常常废寝忘食,便嘱咐苑妈妈,除了分内的事,尽可能少指派活儿给她。
还从国公府的藏书阁里找了许多医书,譬如《经效产宝》、《妇人大全良方》、《女科百问》、《妇科指归》……供她对照翻阅。
即便殷雪素生产后,月隐也没放弃女科方面的研究。
就此事,殷雪素征询了月隐的意见,问她是否愿意去梁府小住,随身照料丁夫人。
她不假思索就同意了。说书上得来终觉浅,总还是需要实践的。
当晚简单收拾了一番,隔日,殷雪素就派人送她去了梁府上。
丁汝兰高兴得不行,感慨殷雪素的用心,给月隐安排了个独门小院居住,又打发人送来了回礼。
落后和月隐说话,见她虽寡言少语,举止却极有分寸,谈起医事相关更头头是道,很是信服。
自此,行动起居,一日三餐,都要她过问才放心。胎像越来越稳固,自不必说。
就在送月隐去梁府的当天,殷雪素去了趟楚王府。
距离上次来已过去月余,她的那封信想必早已到了端康太妃手中。
太妃到如今也没回来,想是真寒了心,不打算回来了。又或是在路上。
不过这回,殷雪素却不是为着端康太妃的事来的。
待了约半柱香时间,殷雪素离开楚王府,去了景绫阁。
殷雪凝见了她,诧异道:“这可巧了!我正要派人去请你过来。”
走近,附耳低语:“姐,有一个人要见你。”
殷雪素下意识以为她说得是霍延昭。
孰料竟不是。
而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殷雪素在后院明间见到了对方,澹粉楼的头牌,月仙姑娘。
一个姿容出众,极妩媚标致的美人。
不过见到她的当下,美人已然花容失色,满眼惊惶憔悴。
到她跟前,二话不说就跪下,插烛似磕了个头。
殷雪素吃惊不已,忙伸手将她扶起。
“月仙姑娘,你我素未谋面,何以行这样大礼?”
月仙有些难堪:“我、我……”
殷雪素示意菊砚和画微出去。
两人分别落座,月仙这才道明来意。
上回在景绫阁门口,月仙撞见安国公府的女眷,也就是殷雪素,从而窥破了佟继璋的秘密。
她当然不敢声张,更别说去威胁佟继璋,为自己谋些好处之类。
那纯是寿星佬吃砒霜——嫌命长!
她多惜命的一个人,才不会办这蠢事。
而且做她们这行的,嘴巴一定要严,所以她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只是由此心生一计。
不仅将苏合香换成了百合香,衣衫装饰也尽量仿着那位女眷来。
图的就是个投其所好。
佟继璋果然改了性情,待她温柔许多。
虽然床笫间仍免不了折腾,却与往日的发泄大相径庭,有时甚至能感受到,那狎昵里面,多了些温存。
至少没再像往昔那样,弄得她浑身伤,严重了连床也下不得。
尽管他总是蒙着她的脸,在她耳边一递一声唤的都是“殷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