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要逼出她其他的情绪。
佟继璋躬身欺近,手撑在她身侧的柱子上,乱而热的呼吸扑在她面庞。
带着药味、血腥,和一种久困地牢的阴腐气。
啪——!
不等他当真亲下来,清脆的巴掌声便在空旷废殿中炸开。
佟继璋的脸被打偏到一旁。
他侧着头,许久没动。
屋里静得只剩夜风吹破窗纸的声音。
门外传来双泰的询问:“四爷?你有没有事?”
跟着门被拍了两下,他似乎打算进来一探究竟。
“没你的事!在外头待着!”
佟继璋扬声说完,慢慢转回脸。
他的脸颊上浮出一个红印,眼睛却亮得吓人。
“很好,”他低笑,“还是这个脾气。”
殷雪素心中一动,警惕地望着他,嗓音发紧:“你怎么逃出来的?”
这两年间,她不是没跟楚王侧面打听过佟继璋的情况。
又不能问的太明显。
楚王最不喜受人说教、指挥,他亲娘都不行,何况是自己。
楚王自以为知道她担心什么。
自信万分地告诉她,佟继璋在一个永不见天日的地方,插翅也飞不出去。
那么,一个本该永不见天日的人,何以会现身人间?
“你问这个?”
佟继璋抬手,慢条斯理扯开衣领。
脖颈下、锁骨边,尽是鞭痕和烙伤……任何人看了都会止不住胆寒。
但不包括殷雪素。
“托你的福。”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前年十月二十,我没记错吧?你设局把我送给了楚王。楚王那畜生——”
他哼了一声,眼底一片冷蔑。
哪怕说着这种屈辱至极的事,脸上也是笑着的。
只那笑里没有半点人气。
“只可惜,我佟继璋不是他那个废物驯得服的,还险些废了他那处。他暴跳如雷又如何?他又不可能拿捏我的家人,最多弄死我。他不会弄死我,他还需要个出气筒,佟家在朝堂上但凡叫他不痛快,他便叫人把我拖出去。”
他继续把衣襟扯开,将整片胸膛展示给她看。
上面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没一块好皮。
“鞭子,火烙,钉板,盐……还有许许多多,我怕吓着你。”
他语气平平,如在同她闲聊一般。
“我祖父和父亲但凡在朝上折他一回脸,他便折我一根骨头。佟家占一点上风,我便少一层皮。”
殷雪素静静听着。
眼里没有半分怜悯。
佟继璋被那眼神刺得胸口一抽,又笑:“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最近半年,佟家一天不如一天,我的日子反倒好过起来。他拿我没辙,本就丧失了耐心,年后又得了两个新宠,便想不起我这个旧玩意了。”
停顿了一下,“看守我的,是个哑仆。人哑心灵,谨慎得很。我同他说不了话,他也不肯多看我一眼。后来他病了。”
佟继璋眼底闪过一点阴冷的快意。
“他女儿替他来送饭。小姑娘才十四五,胆子小、脸皮薄,我不过同她说了两句话,她便红了脸。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殷雪素冷声道:“你骗了她。”
“骗?”
佟继璋歪头看她,眼底尽是讥嘲:“谁让她那么愚蠢,几句好话就能哄得团团转。何况,人各有命,她贪图皮相,我想要生路,很公道不是吗?”
他说得轻巧极了。
仿佛这世上所有人都只是他手里随意摆布的棋子。
仿佛他走出地牢杀的第一个人,不是那个小姑娘。
“我没有叫她去佟府,她没那个胆,弄不好还会激起她的警惕心。所以我绕了个弯子,只叫她去城东六福斋买一盒栗粉糕。挑铺里那个三寸丁伙计,告诉他:‘四爷想吃旧年的桂花蜜’。”
说到这,他哼了一声,似乎有几分得意。
“这是我和双泰早年间定的暗号。不枉我当年救下垂死的他,他还算有良心,这两年一直在寻我。双泰得了信,设法潜进鹿苑,摸了快一个月,才确认我关押所在。前日楚王驾临鹿苑,今日傍晚宴宾时,酒没喝几盏,便就呕血晕倒。鹿苑乱成了一锅粥,要紧的人手都抽调去护卫主殿了,谁还记得地牢里有个活死人?”
他屈起一根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微微一笑:“我便就这样出来了。怎么样,惊喜吗?”
殷雪素心口蓦地急跳几下。
楚王呕血晕厥?
赵益说有事面禀,莫非就为这事?
不对,赵益昨日回的城,楚王那时应当还好好的。
那他所为何事?
不管是为了什么,殷雪素只觉得造化难言。
谁能想到,这所有事,竟在今晚撞到了一处。
佟继璋看出她的神色变化,笑得更阴:“我本该直接回佟府的。双泰也劝我,说君子报仇,不急于一时。”
就在这时,双泰隔门又催促了一声:“四爷……”
佟继璋眼神一厉:“闭嘴!”
外头立刻没声了。
他回过头,继续看着殷雪素,眼里一瞬闪过极复杂的东西,声音也随之轻了下来。
“可我在灯市看见了你。”
灯市上乍见她的那一瞬,他停住了脚步,连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灯光如海,她行走在人群里,穿着件玉色的薄罗衫,鬓边插着一支丑得可笑的蝴蝶簪子,和身边的丫头说说笑笑。
到了街心那个巨大的灯山脚下,她仰着头看,侧脸被光影照亮。
还是那样干净,却不见有多疏冷。
不像在锁云榭里的她,是他终年焐不化,无论怎么攥也攥不热的一捧雪。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先是恨。
恨意像烧红的烙铁捅进心窝,按在仍然跳动着的心脏上,疼得他险些弯下腰去。
恨到浑身发颤,喉头都是血腥气,几欲作呕。
他甚至想就那么冲上去,直接掐断她的脖子,生生把她撕碎。
可比恨意埋藏更深的,是另一种更根深蒂固,更无法启齿,更缠人,也更肮脏的东西。
那东西还在翻搅,在试图爬出来。
他看着眉眼含笑,惬意悠然的她,竟想上前摸一摸她的脸。
想听她叫他的名字。
想将她按进怀里,问她知不知道,自己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把她重新关起来,关到天荒地老,叫她眼里再看不见旁人……
这念头甫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害他至此,他却还想要她……
双泰在旁不停劝说:“四爷,趁着天黑,先回府。现在走最稳妥,有什么仇怨,过后再计较不迟。”
佟继璋的眼神一点点阴沉下去:“仇人相见,哪能等明日?”
双泰忧心如焚:“千万别冲动啊四爷!灯市人多眼杂,万一被楚王的人瞧见——”
佟继璋充耳不闻,就像是着了魔,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双泰他懂什么?他根本什么也不清楚。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鹿苑被关了将近两年。
哪里知道,他在里头,分明度过了一生。
一日一日,一日一日……日日都似凌迟一般。
肉体的痛,何及心里。
那样漫长,那样煎熬,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永远不会醒来。
可他终归还是醒来了,也走出了鹿苑。
他熬了一生那么久,才终于见到她。
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他不愿等,不想等。
他一刻也等不得了。
接下来,佟继璋跟随着她的脚步,一直到金波池畔……
佟继璋冷笑:“我没死,你很遗憾吧?”
“不。”
殷雪素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或许你不信,我其实希望你活得久一些。”
笑意微僵,佟继璋沉默地凝视她。
那点笑意转移到了殷雪素嘴角:“这样你才能饱受折磨,不是么?若是痛快死了,未免太便宜了你。”
周遭陡然一冷。
佟继璋的脸颊抽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极其骇人。
下一瞬,他猛地上前,五指卡住她的脖颈,将她重重抵在柱子上。
不知是尘网还是上头的旧漆,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
“殷、雪、素!”
他恨到了极点,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你真是,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