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沉未沉,海上浮着一层碎金。
浪头翻起来,又压下去,如同一匹金线织就的绸子被展开来抖了又抖。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榕树林沙沙作响。
老根盘石气根垂垂的榕树林,远远看去黑沉沉一片,好似一个张开口的布袋。
殷雪素就站在布袋的出口处。
还是方才那身素净的衣裳,比海水浅淡几分,打湿的裙角已经叫海风干了,轻轻贴在腿边。
斜阳从枝桠间筛下来,有一些就洒落在她半边脸上,明处如玉,暗处赛霜。
她好像在等一位约好了的故人,那人迟迟未至,她却一点也不着急,背对着榕树林,眺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身,就见一个女人,身后跟着两个海寇。
那女人披着件紫红的斗篷,帽沿压得极低,却没戴面巾。
乍眼看上去仍是贵妇人架子,肩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
从榕树林出来,光线由暗到转明,露出的半张脸便显了出来,坑洼狰狞,多看一眼都觉残酷。
女人抬眼看到殷雪素,脚步顿下。
两人隔着几步远,注视着彼此。
殷雪素笑了笑:“你果然还是来了。”
佟锦娴先是冷笑,继而皱眉:“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
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买通了兰佩。”
殷雪素摇摇头:“用买通二字未免侮辱了兰佩。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不假,这世上最不缺就是用钱财能打动的人。可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人,她们不认钱财名利,只认情义恩仇。奈何,二奶奶你高高在上惯了,施以小恩小惠便自觉御人有方,从未曾认真看过你身边的人。大抵她们都太卑下了,不值得你正眼相待,岂不知积羽沉舟,绳锯木断,微小的蚂蚁也可以摧毁坚固的长堤……”
佟锦娴脸色一沉,心里也只是恼恨,要说触动,却是没有的。
如果还在京中,对于吃里扒外的兰佩,她自会让她付出代价。
现在她在金陵以南,不知名的海岛,面对的是她最恨的人,兰佩已经不重要了。
再者,兰佩递送消息虽是别有用心,却也正合了她心意。
赵世衍要接了殷雪素去金陵私奔——佟锦娴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当日她便去求了母亲,说愿同庶妹佟芷娴一道回华亭养伤。
心里想着,只要出了京,去华亭还是转道金陵,便由不得旁人管了。
母亲当然是不肯的。
佟锦娴便还用老法子,一哭二闹,再不然就以死相逼。
“我二人,一个望门寡,一个毁了容,留在京里也是丢人,不如回老家去,外头问起来也有个体面的说法。”
母亲被她缠得没法子,终究允了。
乘船至金陵,先到顾家,扑了个空,被告知赵世衍“失踪”,殷雪素则根本没进金陵城。
跟着重新回到码头,打听到殷雪素所乘那艘船的去向。又花重金雇了条商船,沿水路一路追赶到温州港。
到港后听闻两日前确有一艘船出海,其中一人的描述恰与殷雪素吻合,佟锦娴执意要跟。
船主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近海不太平,三不知就撞海寇网里了。除非是嫌命长。
佟锦娴哪里肯听,命随行护卫拔刀架在船主脖子上。
开船还是死,不难选择。
谁知出海不久,竟真遇上了海寇。
他们这边出于防卫心理,不顾船主呼喊先放了箭,然后形势就失控了。
最终,她带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鲜血染红了船板……
佟锦娴那时几乎以为,自己也要死在海上。
不想峰回路转,那伙海寇逼问出她的目的只是找人,就将她带到了这岛上。
踏破铁鞋无觅处,殷雪素竟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真是老天开眼。
真是老天开眼。
殷雪素也这样想着,抬手作请状:“这岛上景致不错的,我领二奶奶走走?”
佟锦娴不置可否,两人并肩往前走着。
黑隼下意识地跟了两步,殷雪素回头看了他一眼。
黑隼虽显为难,到底还是停下了。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腥咸的潮气。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二爷呢?”佟锦娴忽然问。
殷雪素偏头看她:“二爷在前边替我采花呢,我正是要带二奶奶去见他。他知道你来了,一定很高兴。”
佟锦娴原本以为,殷雪素和赵世衍也是叫海寇绑来的。此时见她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又改了念头。
这座岛,莫非就是他二人私奔后的藏身之地?
定是如此了。不然那些海寇凭何会听她的?
想到在她来之前,赵世衍同这贱人,两个在这里花前月下,谈情说爱……
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殷雪素像没瞧见,只指着路边一株野花道:“这花很有意思,白日里开,太阳一落便合上。二爷称它是——”
佟锦娴忍无可忍:“够了!少在我面前显摆。”
殷雪素停下脚步,一脸平和地看着她。
声音也温温的:“我惹二奶奶不高兴了?”
“二爷他从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二十多年养尊处优,你真以为他会同你在这荒岛上过一辈子?别做梦了!有我在一日,我始终是他的妻子,你一辈子也别想出头!”
佟锦娴越说越急,也越说越重。
“任你如何作态,百般怂恿谋划,妄图叫他把我休弃,这个位置我可也坐得稳稳的。就是我自请求去,你也休想如愿。赵家自会为他另聘妻房,断不会同意他将楚王的义妹扶正。你以为他有胆量忤逆父母吗?”
“你这不是挺了解他的。”
“什么?”佟锦娴没听清。
殷雪素不羞也不恼,只平静问她:“那么二奶奶呢?你以为没有我,二爷就会掉转头爱你吗?”
佟锦娴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像看一块癣疥。
她这辈子本该光鲜体面。
阁老的孙女,国公府少夫人,夫君俊朗倜傥,夫妻恩爱无双,人人艳羡。
可从殷雪素出现,她的婚姻,她的爱情,她的骄傲,还有她的脸,便一路崩坏,终至无法收拾。
这一滩烂泥样的人生不该是属于她的。
“没有你,他爱的仍旧是我。”佟锦娴咬牙道,“你得到的爱,全是从我这偷去的!抢去的!”
殷雪素神色淡淡:“一辈子靠偷靠抢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二奶奶不也是如此吗?”
佟锦娴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即挺直背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出身名门,生而高贵,与你们这些升斗小民不同,何须偷抢?”
殷雪素笑了笑,并不揭穿她。
她的才名真也好,假也好,并不是她所关心的。
也不是她今日要同她算的账。
“那么,二奶奶所谓的爱,是指二爷愿意为了你,勉为其难地同别人生孩子吗?”
佟锦娴一怔。
这的确曾是她得意的一桩事,也被视作赵世衍爱她的证明。
赵世衍哪里会愁孩子呢?只要他点头,多的是女人愿意给他生。
偏偏是她,迟迟不能生养。
赵世衍非但没有怨言,还肯替她遮掩,肯配合她创造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
在她看来,这已是无比的纵容和疼爱,是旁的女人求也求不来的挚情。
殷雪素反问:“可从头至尾,他损失了什么呢?唯一的代价就是平白占有一个女人。反正无论谁生的,都是他的孩子不是吗。若他能容忍你同别的男人生下孩子,再准许你抱进国公府里,充作他自己亲生的养,那样才勉强可以算作爱吧。”
佟锦娴一窒,却不知如何反驳。
讥讽道:“他不爱我,难道就爱你?”
“不。”
佟锦娴冷笑:“你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配。”
“不是我不配,”殷雪素叹气,“是他不配。”
佟锦娴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