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边歇了歇脚,两人又散步去了别处。
途经一座依山而建的寨子,正是饭时,被一户人家殷勤留饭。
用罢午饭,两人就在寨子里闲转,霍延昭指着层层叠叠的木石房正为她介绍着,一个头包蓝布巾做本地妆扮的阿婆笑眯眯迎上来。
阿婆手里捧着只细藤编的笸箩,里头放着些花,除了玉兰和茉莉,其他殷雪素全不认得。
“这是含笑,这是素馨……”霍延昭逐一指点,“都是本地才有的。”
殷雪素点点头。
阿婆捧着笸箩,脸上的纹路也笑得花一样,对着殷雪素说了几句什么。
比方才几个渔妇的话还要难辨认,殷雪素不明就里,看向霍延昭。
“远客来,要戴花。”霍延昭把阿婆的话学说给她听,“这是岛上的规矩。”
原来如此。
殷雪素对着阿婆笑笑。既是规矩,当然是入乡随俗的好。
再看这些花,一看就是新摘的,花苞半吐,幽香清冽,也不好辜负盛情。
通过霍延昭向阿婆表达了谢意,便被拉着走到不远处的藤椅上坐下,由着阿婆重新替她散发梳头。
阿婆手脚极麻利,三两下便把她原先松挽的发髻重新拢好,又拿细草茎将小花一朵朵穿成串,花串在她苍老的手指间灵巧地翻转,不一会儿便盘成了一个花环,再将那花环绕在髻边。
霍延昭在边上旁观,忍不住上手,拈了两朵素馨为她添上去,殷雪素瞥了他一眼,有些嗔意,嘴角却是微微含笑。
阿婆侧身让出位置,比了比手,大概是让他亲自来。
霍延昭空有这心,没这手艺,等会儿乱乱地插一头,白白糟蹋了素素的美貌不说,还要惹她不高兴。
果然就见殷雪素又瞥了他一眼,分明是不许他胡闹的意思。
霍延昭冲阿婆摆了摆手,让阿婆继续。
花围很快簪成,雪白的素馨,粉白的山茶,衬着嫩黄的含笑,将开未开的玉兰……别提有多清新淡雅。
没有姹紫嫣红,乍一看是素淡了些,然而映着乌发,恰衬得眉眼柔艳,好看极了。
阿婆退后两步瞧了瞧,叽里咕噜冲着霍延昭说了什么。
霍延昭听罢,嘴角几乎就要扬上天。
殷雪素小心地触了触花围,指尖触到柔软微凉的花瓣,鼻端是沁人心脾的清香,转头看向霍延昭,他抱臂看着她,眼里一片柔光。
等阿婆收拾东西离开,霍延昭拉她起来,绕着圈端详了一遍又一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
殷雪素询问:“阿婆最后对你说什么了?”
霍延昭先是大卖关子,等吊足了胃口,才凑近她耳边:“阿婆夸你比花儿好看,比天上的月亮好看。直说我有福气。”
殷雪素不知这话真假,感觉更像是他现编的。狐疑地瞅了瞅他,便不再理会。
抬手又摸了摸头上,心下很是好奇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模样,可惜手边也没个镜子……
霍延昭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今天是不打算返回的了,定好了就在这寨中歇脚吗,时间足够。
便道:“我再带你去看些好东西。”
说着带她去了一处礁滩。
滩头平缓处竖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常年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如镜。想来这就是霍延昭所说的潮信石了。
殷雪素围着看了又看,也没发现有何独特之处。
霍延昭让她近前看仔细。
殷雪素弯下腰,一寸寸地扫视,终于在石头侧面发现了两行刻字——是她的名字!!
而她的名字旁边刻着的,正是霍延昭三个字。
殷雪素惊喜仰头,望着霍延昭:“你何时刻上去的?”
霍延昭抿了抿唇:“第一次来的时候。”
刻下两人名字的那天,他就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一息尚存,他都要回去,回到京城,回到她身边去。
“潮水一涨,整块石头都沉进水里,咱们俩的名字也一同沉下去。退潮时才显露出来。名字刻在石头上,便永不会朽烂。就像你我之间,任是海枯石烂——”
殷雪素直起身捂住他的嘴:“别……”
不知为何,她总是不愿意听誓言之类的话语。
当然有赵世衍的缘故。赵世衍一向发誓如饮水,却都是有口无心。
还有就是,这世上太多事,往往事与愿违。
那倒不如不说,小心地藏在心底,或许就不会遭到鬼神之忌。
霍延昭拿下她那只手,亲吻了一下掌心:“好,我不说。”
两人并排蹲下,傻呆呆地去看那两排字。看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潮水涨上来打湿了衣物也不在意。
殷雪素伸手抚摸着上头的刻痕,眼神忽地一凝。
就在两个名字中间,隐着一道天然的石隙。缝隙不大,却是极深,潮水从里头涌过,细细一线,倒好似把两个名字分隔在了两边。
殷雪素试图拿手指去堵,没什么作用,潮水从指缝间流过,冰凉刺骨。
霍延昭也注意到了,眼皮一跳:“我当时刻上去时并没有这个。”
仔细检查了一番,似乎并非人为。
沉默片刻,忙道:“明日我让人把它填补磨平。”
殷雪素笑笑:“天然的石隙,哪有那么容易磨平的。况且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什么。”
霍延昭心里还是不大舒适。
殷雪素见状,拉着他从潮信石边走开:“不是还要看什么荧光海?快过去吧,天要黑了……”
霍延昭反手牵住她沿着礁石滩往另一边走,上了一块石头垒就的平台。
今夜无风,海面黑沉沉的,连海浪都懒洋洋只涌起一层浅浅的白边。
两人站了一会儿,霍延昭突然把手一指:“瞧!”
殷雪素顺着他手指看去,就见沿岸一线亮起了幽幽的蓝光。
那光起初很淡,像有人随手撒了把萤火在黑水里。随着潮水一涌,蓝光便一层层蔓延开来,一片接着一片,整个海湾都亮了起来。黑沉沉的水面霎时间变成一泓流动的星河,浪花碎处,蓝光便碎,潮水合处,星子又聚。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荧光海。岛上春夏之交才有,现在是秋天,难得见一回。”
殷雪素一时竟看得呆了。
她从前也见过许多好风光。江南春水,雪夜梅林,长街灯火……
可都不似眼前这般景象,冷而艳,虚幻且缥缈,像天地偷藏的一场幻梦。
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惊叹自然的鬼斧神工。暗想着,大千世界,究竟还有多少这样的神奇与神秘?
那蓝光随着潮涌肆意涌动着,忽明忽暗,时而聚成一团,时而散作万点碎星。
殷雪素像受了诱惑一般,忍不住俯身去捞。
手心里掬了满满一捧冷光,可还不及看清,水便从指缝间漏了个干净。
掌心里空空的,这样满湾的星子,这样触手可及的璀璨,什么也没剩下。
霍延昭把她这透着几分傻气的举止看在眼里,不知从哪捡起一枚石子,用力掷出去。
随着“咚”的一声清响,涟漪荡开处,蓝光碎裂,似乎有一轮新的月亮碎在了水里,又像满湾星子被人惊散,一圈圈往外扩着,不一会儿就涌到了近处。
“还要不要去捞?”霍延昭促狭地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