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着往事,亓官缘不知不觉间就在树上睡着了。
他的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银色的长发从枝桠间垂下来,发梢在风里轻轻晃。
红色的衣袍铺在褐色的树干上,衣角垂下来,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俨然是一幅闲野仙人的画卷。
没事干的工作人员和直播间里的观众也总忍不住分三分注意力在他身上,细细欣赏着树上的人。
裴聿白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树下,椅背朝着树干,他跨坐上去,手里拿着剧本。
剧本翻到第三幕,台词旁边用铅笔做了很多标记。
他低着头看,目光从一行移到下一行,偶尔停下来,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他的手指修长,握着铅笔的姿势很标准,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仓库里的人在走动,道具师在整理架子,场务在搬箱子,灯光师在调试器材。
没有人往樟树这边看,也没有人大声喧闹,都怕吵到了树上睡觉的人。。
裴聿白翻过一页,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抬起头,往树上看了一眼。
亓官缘还在睡,姿势也没怎么变化。
亓官缘醒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了树的另一边。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入目是樟树的枝叶和头顶灰蓝色的天。
他偏了一下头,看到树下那把椅子和椅子上的人。
裴聿白坐在椅子,一条腿曲着,脚踩在椅子的横杠上,另一条腿伸得很直,剧本摊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指夹在剧本中间,正在看某一页。
很是认真。
亓官缘看了他几秒,曲起腿,脚尖在树枝上蹬了一下,整个人从树上翻落下来。
红色的衣袍在风中展开,银色的头发向上飘起又落下来,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脚尖朝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红叶。
裴聿白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从剧本上移开,合上剧本放在椅背上,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迅速站起来,伸手接住了亓官缘。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就知道亓官缘会在这个时候掉下来。
他的手托住亓官缘的腿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亓官缘整个人落进他怀里,银色的头发缠在他的手臂上。
亓官缘顺势靠在他颈边,鼻尖蹭着裴聿白的锁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闷闷的:“裴聿白,我不想动了。”
裴聿白收紧了托住他腿弯的手,抱着他重新坐下来:“那便不动。”
裴聿白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够椅背上的剧本。
剧本滑了一下,亓官缘伸手帮他拿过来,递到他手里。
裴聿白接过剧本,翻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
亓官缘靠在他怀里,银色的头发散在裴聿白的胸口。
他伸手拽了一小撮自己的发尾,用发梢在裴聿白的喉结上轻轻滑动。
裴聿白的喉结动了一下,亓官缘的手指停下来,发梢还搭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
带来一些细细的痒意。
不过裴聿白依旧纵容亓官缘这样做。
“宸宸的手术是不是明天?”亓官缘问。
裴聿白翻过一页剧本:“嗯。上午九点。”
亓官缘把发梢从裴聿白的喉结上收回来:“明天我去陪他。答应过他的。”
裴聿白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写:“好,明日我叫助理送你过去。”
亓官缘看着他的侧脸,裴聿白的目光落在剧本上,下巴绷着,嘴唇微微抿着。
亓官缘伸出手,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裴聿白没有躲:“等你拍完戏,去接我可好。”
裴聿白自然是万分同意的:“好。”
亓官缘把手收回去,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助理开车把亓官缘送到医院。
亓官缘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衣袍,银色的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
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医院门口的人都在看他。
有人停下来,有人回头,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依旧是走到哪里都非常地抓人眼睛。
亓官缘走进医院大门。
刚一走进去,一个哭声从缴费区的方向传过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沓单据,单据的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在抖,哭声不大,闷在手臂里面,但走廊上每个人都能听到。
她面前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布袋的带子断了,她用另一只手攥着。
老人的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亓官缘从缴费区旁边走过去,红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跪在地上的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睫毛上挂着泪珠。
她看到一抹红色从自己面前经过,没有看清来人,只看到银色的头发和红色的衣摆。
下意识地,她伸出手,手指抓住了亓官缘的衣摆。
亓官缘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女生仰着脸,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上。
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没有礼貌,赶紧说:“抱歉。”
她松开了亓官缘的衣摆,手指慢慢收回去。
亓官缘看了她几秒:“没事。”
他转过身走了。
女人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发红,她把裤腿往下拉了拉,遮住了。
她攥着那沓单据,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缴费窗口走,一个中年妇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全是汗,但是眼睛里全是光,带着肉眼可见的喜色。
“妍妍!小海有救了!找到合适的肾源了!刚刚医院打电话来说的!配型成功了!”
妍妍手里的单据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
她的嘴张开了,被这个消息震惊得懵了一瞬,随后心里狂喜,那就是,她的爱人不用死了?
她转过身,朝病房的方向跑,跑了没几步,鞋带散了,她没有系,继续跑。
她跑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抹红色的衣摆在她眼角闪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
从亓官缘身边擦肩而过。
亓官缘和助理走到了病房,站在宸宸的病房门口,宸宸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金色的羽毛。
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看见亓官缘,他的眼睛亮亮的:“哥哥,你来了!”
亓官缘走进病房,在床沿上坐下来。
宸宸把羽毛举到他面前:“哥哥,这个羽毛会发光的,晚上也会,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它,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亓官缘接过羽毛看了一眼,又还给他:“喜欢便好好收着。”
宸宸把羽毛放在枕头旁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画纸。
画纸上面画了一个人,用蜡笔画的。红色的衣服,白色的头发,头发很长,垂到腰上。
脸是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弧线当嘴巴。
宸宸把画纸举到亓官缘面前:“哥哥,我画的你,像不像?”
亓官缘看着那张画纸,看了一会儿,被小人崽崽颇为可爱的画风逗笑了:“像,很漂亮。”
宸宸笑了,露出门牙,他把画纸折了一下,塞到亓官缘手里:“送给哥哥。”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
她看了亓官缘一眼,又看了宸宸一眼:“杨子宸,该去手术室了。”
宸宸把手里的羽毛放下,从床上爬下来,穿上拖鞋。
他的拖鞋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小恐龙的图案。
是助理专门给他选的。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亓官缘,亓官缘伸出手,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袋。
亓官缘的手指从他头顶滑到他的手腕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绳,绕在他的手腕上,系了一个结。
护士看了一眼宸宸手腕上的红绳,张了张嘴,想说手术室不能戴饰品。
宸宸仰起头看着她,眼睛圆圆的,睫毛很长,上下扇了一下:“姐姐,让我戴着好不好?这是哥哥送给我的第二个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护士把嘴闭上了,一根红线而已,戴着也没事。
她推着宸宸往手术室走。
宸宸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亓官缘:“哥哥,等我出来哦。”
亓官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好。会很快出来的,神灵会庇佑你的,可爱的小人崽崽。”
宸宸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起来。
亓官缘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盏红灯,看了几秒,随意地靠在墙边,等待着手术的结束。
助理在旁边也紧张地等待着。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
宸宸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布。
他的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护士把手术布盖上去的时候,特意悄悄把手伸出来,把红绳露在了外面。
麻醉师把面罩罩在宸宸脸上,温声让他数数。
宸宸数到三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手术开始了。
主刀医生的手很稳,器械在他手里转了一下,递给了助手。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血压正常,心率正常,血氧饱和度正常。
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器械碰撞的声音和监护仪的嘀嘀声。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缝到一半的时候,监护仪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心率往下掉,掉到五十,掉到四十。血压也在掉,掉到六十,掉到五十。
主刀医生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停太久。
“推肾上腺素。”助手把针管递过来,主刀医生接过去,推到宸宸的血管里。
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往上走,还在掉。
心率掉到了三十,血压掉到了四十。主刀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开始推药。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尖锐,整个手术室的人都听到了。
有人去推抢救车,有人在调输液的速度,紧张,但是所有人都保持着冷静严谨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主刀医生没有停手,他的手还在动,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掉到了二十。
宸宸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看不到前面,也看不到后面。
他喊了一声妈妈,没有人应。
他喊了一声爸爸,也没有人应。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很久,雾慢慢散了。
前面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个子很高。
宸宸认出了他们,是爸爸妈妈,他跑起来,朝他们跑过去。
他的脚踩在软软的地上,没有声音。
女人蹲下来,张开手臂,把他抱进怀里。
宸宸的脸埋在女人的颈窝里,闻到了妈妈的味道,是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太阳晒过的味道。
男人的手搭在他的后背上,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是温热的。
宸宸从女人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们:“爸爸妈妈,你们来接宸宸了吗?”
女人没有回答,男人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宸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延伸出去,穿过白茫茫的雾,延伸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
他拽了拽红绳,红绳绷直了,对面有一股力,在把他往回拉。
女人松开他,男人也松开手。
两个人站在雾里,看着他,没有说话。
宸宸往前走了一步,红绳又把他往回拉了一下。
宸宸抬起头,白雾的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向他走来,银色的头发在雾里似乎发着光。
那只手在摸他的头,手指穿过雾气,落在他的头顶。
宸宸转过身,爸爸妈妈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他看了他们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的另一端又拉了一下,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宸宸把手抬起来,朝爸爸妈妈的方向伸过去。
他没有碰到他们,雾越来越浓了,爸爸妈妈的身影越来越淡,被白雾吞掉了。
宸宸把手放下来,转过身,疑惑地顺着红绳的方向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雾里什么都没有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回升了。
主刀医生的手没有停,继续着手术。
助手把纱布递过去,他接过去,擦了擦额头的汗。
监护仪的警报声停了。
主刀医生冷静地说了一句“继续”,所有人都动起来了。
主刀医生缝完最后一针,把器械递给助手,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里:“手术成功,观察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