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纪时予掀开锅盖,白汽涌出来,带着箬竹叶的清香和糯米的甜气,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他把粽子一只一只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沥水,姜晚棠在旁边递盘子,两个人没有说话,动作配合得很默契。
沈予洲闻到香味从廊檐下面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搓完的艾条,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纪哥,能吃了吗?”
纪时予看了他一眼,因为快结束了,也不涉及到在厨房做饭,他并没有什么暴躁的情绪:“等凉一点。”
沈予洲没有走,站在门口等着,沈予洲从小到大就没自己包过粽子,这次亲自动手了,自然是万分期待的。
更不要说还是在这么一个满足他隐居梦的地方。
这两天甚至他玩手机的时间都少了很多。
当然,这也是因为缘哥这里压根没电。
全靠他们可谓是批发的充电宝过活,加上孟叙准备的信号收集器。
粽子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桌面上,把粽子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沈予洲解开棉线,剥开箬竹叶,糯米是深褐色的,里面裹着红豆和花生,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没有吐出来,嚼了两下,异常地好吃。
程砚秋坐到他旁边,也拿了一只,剥开之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纪时予:“里面还有肉?”
纪时予点了一下头。“腊肉,早上切好的。”
亓官缘没有上桌。他坐在廊檐下面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他没有换。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围在桌边的人,并没有什么动作。
裴聿白从桌上拿了一只粽子,剥开,走到亓官缘旁边坐下来,把粽子递到他手边。
亓官缘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怎么是咸的?”
往年寂弦给他送的粽子都是甜的。
裴聿白说:“还有甜的,纪老师包了两样。嘉宾里有吃甜的,也有吃咸的,便弄了两种。”
亓官缘没有再去拿。他把那半只粽子吃完了,把粽叶叠好放在石阶旁边的地上,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继续看着院子里的人。
裴聿白坐在他旁边,没有回桌边,把手里剩下的半只粽子吃完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银色的头发和黑色的头发在暮色里靠在一起。
夜幕彻底落下来的时候,沈予洲和程砚秋把搓好的艾条用棉纸卷好了,点了两根插在院子四角的陶罐里。
屋里也有工作人员拿了艾条去熏蚊子。
青烟从艾条顶端升起来,细细的,笔直的,在空气里散开,带着艾草特有的苦味。
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扩散,把整个院子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
被蚊子咬过的人涂了药膏之后没有再被咬,大家终于能安心坐着了。
沈予洲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缕升起来的烟,跟程砚秋说话:“这艾草真的有用诶。”
程砚秋站在他旁边:“亓官老师说的还能有假。而且用艾条熏蚊子一些科普视频上也有提到过的。”
亓官缘从石阶上站起来,把空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回了正屋。
其他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也陆续散了。沈予洲回了房间,程砚秋跟林晏如聊了几句之后也回去了。
纪时予和姜晚棠一前一后走过天井,中间隔着石榴树。
摄影师关掉机器,扛着设备撤到偏院。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艾条的青烟还在夜里慢慢升着。
裴聿白跟着亓官缘进了正屋。
亓官缘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一排白玉小罐,一共十六罐。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放在桌角。
裴聿白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亓官缘没有看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几缕升起来的烟:“端午之后我要去西北一趟。”
裴聿白偏头看着他:“办什么事?”
亓官缘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手指上。
他把缠在手腕上的定尘红绦解下来,绕在手指上,慢慢绕了一圈。“帮一个小辈处理一些事。不算什么大事,但需要亲自去一趟,涉及到我很重要的人。”
裴聿白看着他绕红线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我陪你去。”
亓官缘的手指停了一下,红线从他指间滑出来,松开了:“那是自然。还记得我说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吗?”
裴聿白伸手勾着亓官缘手中的红线:“记得。”
“我不知要去多久,但是大概率回来之后,你再去看那个地方,便知道是为何了。裴聿白,我知你在意我说的那位故人。只是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再等我一些时日可好?”
裴聿白的手指还在他手腕上,没有收回去:“多久都行。”
亓官缘看了他一眼,他把手收回去,从榻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叠白玉小罐,推开正屋的后门,走到后院。
裴聿白跟在他后面。亓官缘走到库房门口,推开门,把那叠白玉小罐放回架子上。
库房里的光线很暗,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泛着幽幽的光。
亓官缘把罐子放好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瓷罐的盖子。
罐子是青花瓷的,釉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价值应该不低,裴聿白对古玩没什么研究,但是也能看出亓官缘这库房里的东西每一样都是好东西。
只是大概率今天直播画面里拍到了不少东西,涉及到这种东西,很有可能会招来一些检查。
他准备向缘缘确认这些东西的来历,若是合法正规,便先替缘缘将没必要的麻烦先解决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
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纪时予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规律。
其他嘉宾蹲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面,把昨天剩下的艾草叶揉碎了,搓成新的艾条。
亓官缘从卧房走出来的时候,换回了他常穿的红色衣袍,银色的头发用一根桃木簪挽了起来,露出整张脸。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榆树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金色,照在满树的红绳上,把红色染成了橘红色。
沈予洲站起来问他今天要做什么,亓官缘说今天不做任务,可以随意活动,明天就需要离开了。
其他嘉宾吃过早饭后各自忙各自的。
下午的时候不出裴聿白预料,弹幕里有人认出了库房里那些东西的价值。
一个ID叫“文物爱好者”的观众发了一条长弹幕,逐件列举了他在画面里看到的瓶罐,字画和古籍可能的年代与出处。
当然即便他列出来的足够多,但是也不过是亓官缘库房里的冰山一角。
大部分东西他都找不到来历。
但是只要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没一个简单的。
沈予洲在心里偷偷形容的,怕是博物院都比不上这里的种类多半点没有问题。
弹幕发出来之后,直播间短暂地安静了片刻,然后评论区开始讨论起来。
而随着这位网友的那条帖子越来越火,更多的有这方面了解的网友加入讨论。
甚至到后面直接引来了专业人士。
不过因为并不能真正确认这些东西是真是假,所以他们暂时还没有动作。
亓官缘坐在窗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棵姻缘树。
裴聿白也正好走到他旁边,他看见了网上发酵的东西。
“缘缘,你库房里那些东西是你收藏的吗?”
亓官缘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疑惑地看着他:“你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裴聿白还没说话亓官缘便说:“倒是忘了和你说了,云隐镇周边几个月老庙都是我的,这么多年也积累了不少信徒,一些人得了些新鲜玩意倒是会送到月老庙去。”
“几个月老庙的库房都放不下了,这才放我库房里。你若是喜欢,让人拖走。”
“倒是颇为占地,我也懒得打理,便随意扔在库房了。”
虽然裴聿白作为裴家的继承人,但是也被他家缘缘这豪横程度震惊了一下。
所以他家缘缘有这么几个月老庙的古藏,还跑去卖红绳凑车费?
裴聿白也被亓官缘的行为可爱到了。
不过既然来源正规,不是缘缘去抢的,如果是香客赠的,那大概月老庙那边是有记录的。
应该就没什么事。
傍晚的时候亓官缘从库房里又拿了一叠白玉小罐出来,坐在正屋里继续捣药。
裴聿白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没有翻动,目光落在亓官缘捣药的手上。
亓官缘的手指握着石杵,力道不重,每一次落下都刚好把药材碾碎。
裴聿白看了好一会儿,在亓官缘磨着磨着,又去拿了一些药材,其中还有一株看起来成色极好的人参时,裴聿白有些懵。
直播间里懂一些药理的人就不像裴聿白一样,堪堪只认识人参,然后他们沉默地看着亓官缘抱着一堆价值通天的药材眼睛不眨地支开开始磨。
???
这是干啥呢?
裴聿白也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缘缘,你在做什么?”
亓官缘分心看了他一眼,然后说:“昨日做药膏倒是做出了些乐趣来,磨药材这步确实让人有些舒适,便寻些药材来磨着打发打发时间。”
“缘哥要是打发时间,可以选一些普通些的药材,这些药材若是以后你要用到,总归会费些力气去找的。”沈予洲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也被亓官缘的出手震惊到了。
亓官缘迷茫:“但是库房里品质最差的就这些了。”
沈予洲快哭了。
他也不算是穷人吧,为何听了这话还是感觉好想哭。
亓官缘说:“在医书上看了一些方子,这些自然不会磨了便浪费。若是你们想要,送你们便是。”
裴聿白轻笑:“我父亲身上哪里都有些毛病,缘缘可以给我。”
亓官缘点点头:“那你便全拿去吧。”
[………]
[沈予洲演我,哈哈哈哈]
[“但是库房里品质最差的就这些了”【捂嘴哭】]
[我还一直笑缘缘是个心酸老人,原来小丑竟然是我?]
[我真没空和你们这两个富到流油的夫夫两个闹了]
在裴聿白得知了亓官缘的库房里那些东西都没有通过不正当手段得到的时候,裴聿白便打电话给了裴仲康,让他找几个人过来先帮亓官缘弄一些证明。
以防万一。
提前备好能省不少事。
裴仲康自然是陪沈令仪一起在看直播的,当看到亓官缘那些东西,也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一层。
至少要留存一些来源证明。
并不是他们多想,但是亓官缘手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还是提前做好所有准备为好。
亓官缘在磨完了药材之后,便回了自己的卧房,坐在榻上,手里又拿起那本书,翻到昨天看过的那一页。
裴聿白在桌边坐下来,把搓好的艾条收进一个竹筒里,把竹筒放在窗台上。
亓官缘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对裴聿白说:“明天要去月老庙,出发前我有事找寂弦,今日早些休息吧。”
裴聿白把竹筒放好,站起来,走到榻边,把亓官缘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榻边的矮桌上。
裴聿白把油灯端起来,吹灭了,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裴聿白在亓官缘旁边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亓官缘醒来的时候,裴聿白依旧已经起床了。
卧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
窗外天光大亮,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沈予洲的声音最大,在说什么东西长得好。
亓官缘坐起来,换了衣服,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站着所有人,纪时予和姜晚棠站在石桌旁边,沈予洲蹲在花坛前面,程砚秋站在他旁边,林晏如和粟禾安站在老榆树下面。
裴聿白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顶斗笠。
亓官缘走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他一眼,没有过来。
亓官缘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理了理衣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用过早膳便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