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观众们怎么样暂且不说,毕竟他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对亓官缘花痴并且发布一些并不怎么矜持的言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亓官缘还有裴聿白以及那个黑黑的小男孩到达小男孩的家里时被吸引了过去。
小男孩的家里是标准的农村的房子,是自建房。
亓官缘他们到的时候有一个老人面露愁容的盯着门外。
老人勾着腰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粗大,皮肤皱得像干了的枣皮。
他眯着眼往远处看,嘴唇抿着,脖子往前伸了一点。
骆驼的影子先从沙丘那边露出来,然后是驼峰上坐着的小孩。
老人认出那个蓝色短袖,肩膀松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黑仔回来了,找到骆驼了。”他回头朝屋里喊,嗓子干哑,声音却带着笑,“小秀啊,你给黑仔他爹打个电话,让他别找了,赶紧回家。”
屋里头有个女人应了一声,声音亮起来:“诶,我马上给娃儿他爹打过去。”
亓官缘牵着缰绳走到院门口,骆驼跟在后面,蹄子踩在硬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王守漠坐在驼峰中间,手指着院门:“哥哥,我家到了。”
他从骆驼上翻下来,动作利索,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了就朝屋里跑,边跑边喊:“爷爷!我找回骆驼了!”
老人走到门口,目光先落在骆驼身上,看了看它脖子上系的红布,确认没弄丢。
然后才看向亓官缘和裴聿白,眼神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
王守漠站定,指着亓官缘说:“爷爷,这几位哥哥是帮我找到骆驼的好人。”
说完挠了挠后脑勺,他好像还没有给哥哥说他叫什么名字,于是又转向亓官缘:“哥哥,我叫王守漠,这是我的爷爷。”
亓官缘抬手放在他头顶,掌心贴着他被晒得发烫的头发:“很好听的名字。”
王守漠耳朵尖红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一些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拽着老人的袖子说:“爷爷,我们让哥哥们进去吧。”
老人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把门让出来,招呼着亓官缘他们往屋里走。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土,扫得很干净。
墙角堆着一些干草,旁边是骆驼的圈舍,木头门半开着,门闩上挂着一截绳子。
院子中间拉了根铁丝,上面晾着几件衣服。
进了屋,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亓官缘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轮椅停在窗边,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动她鬓角的头发。
王守漠跑过去,两手抓住轮椅的扶手,把妈妈推到桌子旁边。
他推得很慢,遇到地面不平的地方就使劲压一下扶手让前轮翘起来,嘴里小声说:“妈妈,家里来客人了。”
然后他转身招呼亓官缘和裴聿白坐下,自己跑进厨房。
亓官缘坐下来,打量着屋子。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王守漠的,上面写着“三好学生”。
奖状旁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全家福,王守漠被爸爸抱着,女人站在旁边笑,那时候她的腿还能站着。
就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导致了她现在坐着轮椅。
王守漠端着两杯茶出来,杯子是玻璃的,边沿磕掉了一小块。
他走得小心,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生怕洒出来。
茶水是浅褐色的,茶叶梗在杯底沉着。
亓官缘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泡得有点久了,也不是什么好茶。
但这大抵是王守漠家里能拿出来招待客人为数不多的茶水了。
平时比较挑嘴的亓官缘并没有说什么,细品着茶。
王守漠站在旁边看着他,两只手攥在一起,等他喝完。
“泡茶的手艺不错,小守漠。”亓官缘放下杯子。
王守漠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转身又跑回厨房去了。
摄影师站在院子里,镜头对着亓官缘和裴聿白。
他们现在学乖了,没有经过主人家同意,不会拍屋子里的其他人。
经过第一期有网友谴责他们节目那次没有经过主人的同意便拍摄别人的教训之后,虽然后续孟叙找到亓官缘对此表示歉意。
亓官缘并没有对此说什么,他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但是后续孟叙还是在微博上公开道了歉,节目组的人就记住了这条规矩,不能没有经过主人家的同意随意拍人家的房子。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急急的,踩在地上啪啪响。
一个男人冲进来,个子挺高,晒得黑瘦,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
他进门就喊:“黑仔!骆驼呢?!真的找到了?”
然后他看见屋里坐着的人,愣了一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茶,扫过亓官缘和裴聿白的脸,最后落在院子里扛着机器的摄影师身上,脚步顿住了。
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问王守漠:“黑仔,这几位是?”
王守漠从厨房跑出来,仰着脸把找骆驼的经过说了一遍,说骆驼跑了,他出去找,遇到这两个哥哥,哥哥帮他找到了,还把他和骆驼一起送回来。
他说得有点乱,说到后头声音变小了,因为发现自己让全家担心了。
但是他真的只是想帮一帮爸爸。
男人听完,不住地道谢。
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汗浸透的衣服,说了句失陪,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脸也洗过了,头发湿湿的梳到后面。
他走到轮椅旁边,弯腰看了看妻子的脸色,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
然后对王守漠说:“去烧点水,你妈到时间吃药了。”
王守漠应了一声,跑进厨房。
灶台比他腰还高,他踮着脚把水壶放到灶上,打开煤气灶。
火苗跳起来,他把火调小了一点。
男人在亓官缘对面坐下,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亓官缘说小事。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扛机器的摄影师,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裴聿白说:“录一个综艺节目。”
男人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太明白。
但他没再追问,只是笑着说:“你们要是觉得我们这儿不错,下次再来玩。”
人们总是希望自己的家长更好的,有明星来,自然希望对方帮忙宣传宣传。
裴聿白说一定。
亓官缘的目光落在那张轮椅上。
女人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看着窗外的方向,窗框把天空框成一个长方形,有几只鸟飞过去,她的眼睛跟着鸟动了一下。
看起来除了行动不便,其他的并没有什么。
“方便问问您的夫人是腿脚不便吗?”裴聿白顺着亓官缘的目光看过去。
男人摇摇头,说:“渐冻症。”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像是说过很多遍了。
“头两年还能自己走几步,现在不行了。”他看了一眼妻子,声音放低了些,“医生说要做好准备,后面会越来越严重。”
他顿了顿,开始说起家里的事。
家里四口人,爷爷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
王守漠还小,才上一年级。
他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在景区里打工,一个月挣的钱不够药费。
好在那峰骆驼租给景区供游客骑乘,一年有一些收入。
再加上国家报销一部分,也就刚好维持住现在的花销。
“昨天骆驼带回来,圈门可能没关紧,半夜跑出去了。”他说,“今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一家人都急坏了。这骆驼要是丢了,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王守漠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走到妈妈旁边。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又从桌子上摸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放在妈妈手心里。
然后他又把水杯端起来,等妈妈吃完药,接过杯子放在桌上。
动作熟练,应该是长期都在做这件事。
直播间里没有人发弹幕。
那些平日里见到亓官缘就开始刷屏的人,这一刻都安静了。
苦难总是让人格外难过。
虽然只能看见亓官缘和裴聿白,但是声音还是能听见的。
想到懂事的小守漠,一些观众在弹幕上询问有没有捐款的渠道。
都想帮一帮这个家庭。
王守漠守着妈妈吃完药,又检查了一下她腿上的毯子有没有盖好。毯子是格子的,边角磨得起毛了,他抻了抻四个角,把妈妈的膝盖盖严实。
男人还在说话,王守漠低着头。
他的下巴快贴到胸口了,脖子弯成一个弧度,露出后颈上被太阳晒黑的皮肤。
随后男人留他们吃饭,起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开始响起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油滋滋地响。
王守漠的爷爷从墙上取下来一个象棋盒子,盒子是纸做的,四个角都磨圆了。
他打开盖子,把棋盘铺在桌上,棋子倒出来,哗啦一声。
老人抬头看裴聿白,笑着问他会不会下。
裴聿白在他对面坐下来,帮他把棋子摆好。
亓官缘则是起身走到王守漠旁边。
小孩坐在门槛上,手托着腮,看着院子里那峰骆驼。
骆驼卧在圈舍旁边,嘴在嚼着什么。
亓官缘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在难过吗?小守漠?”
王守漠转过头看他,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哥哥,没有哦。”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白上有红血丝,下眼睑湿湿的。
亓官缘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脸上的肉不多,捏起来只有薄薄一层:“作为人崽崽,你是可以表达自己的难过的。”
他声音很轻,只够两个人听见:“告诉哥哥,你在难过什么?”
王守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用力,嘴唇都发白了。
然后那条线松开了,抖了一下。
眼泪从他眼睛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他的膝盖上,裤子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不想要妈妈离开我,哥哥。”他用袖子擦眼睛,擦了一下又擦一下,袖子湿透了就换另一只袖子:“一想到妈妈有一天会找不到了,我……我想哭。”
他抽了一下鼻子,继续说:“爸爸说,妈妈需要大男子汉和小男子汉保护她。我是小男子汉,不可以哭的,我好没用啊。”
亓官缘伸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鼻头。鼻子红红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脱皮。
他站起来,牵着王守漠的手走到院子里。
院墙的影子投在地上,遮出一片阴凉。骆驼看见他们过来,打了一个响鼻。
亓官缘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签和一支朱笔。
签是竹制的,打磨得光滑,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朱笔的笔尖蘸着朱砂。
他把两样东西递到王守漠面前:“或许写下你的愿望,要是有一位很闲的神明注意到你这位乖巧的人崽崽,他有可能会祝福你哦。”
王守漠看着那支笔,伸手接过来。
刚上一年级的他只会使用铅笔,这种笔他没用过。
“我们试一试好吗?”
王守漠点点头。
他蹲在地上,把签放在膝盖上,握着笔开始写。
他刚上一年级,会写的字不多,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他写的是:爸爸妈妈身体jiànkāng。
拼音夹在汉字中间,丑丑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亓官缘看着那行字,裴聿白教过他拼音,知道他写的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王守漠头顶:“写得很好。”
王守漠仰脸看他,眼睛还是红的。
亓官缘抬头看了看屋顶,阳光从屋檐上倾泻下来,照在院墙上,墙面被晒得发烫。
“挂得越高,神灵看见的概率越大。”他收回目光看着王守漠,“我们把它挂高些。”
王守漠点头,把签和朱笔紧紧攥在手里。
亓官缘弯腰,单手揽住王守漠的腰,往上一带,把小孩稳稳地圈在腰边。
王守漠轻,比看起来还轻,隔着衣服能摸到肋骨。
亓官缘走到院墙边上,抬头看了看高度。
院墙是砖砌的,墙头没有抹水泥,砖缝里长着几棵干枯的草。
他抬脚踩在墙面上,借了一下力,身体往上一纵。
脚在墙头点了一下,整个人就带着王守漠上了屋顶。
站在屋顶上面能看到半个个村子,沙丘在远处连成一片,近处是各家各户的屋顶,有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院墙下面的摄影师扛着机器,仰着脖子往上看,嘴巴张着,傻眼了。
怎么上去的?
他愣了两秒,然后迅速地把镜头往上摇。
直播间的画面跟着晃了一下,然后定格在屋顶上。
亓官缘站在上面,手里抱着王守漠,衣摆被风吹起来。
弹幕也傻眼了。
[???]
[我没睡醒?咋上去的?]
[我就说缘缘是神仙,你们不信,这不就会飞?]
[那啥,相信科学,相信科学,嘘!]
亓官缘他蹲下来,把王守漠放在屋顶上,让他站稳。
王守漠被亓官缘带上屋顶,也十分震惊。
哥哥会飞!
有点紧张,手抓着亓官缘的袖子。
亓官缘把签拿过来,带着他找了一个位置,在屋顶的最高处,朝南,正对着院子的方向。
亓官缘把签插在瓦缝里。签文被风吹动,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王守漠看着那支签,看着上面的字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眼睛一眨不眨。
“这样,那位很闲的神明就能看见了。”亓官缘说。
王守漠转头看着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亓官缘又把他抱起来,单手圈着,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轻巧,脚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他把王守漠放在地上。
小孩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屋顶,那支签在阳光底下泛着浅浅的光。
王守漠伸手拉住亓官缘的衣角:“哥哥,真的会有神明看到吗?”
“会的。”
王守漠笑了一下,这次眼睛也跟着弯起来了。
小孩总是格外容易相信自己想要去相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