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错了
夜里的风顺着木屋窗缝一点点钻进来,裹着田野枯草和湿泥的凉气味,轻轻拂过屋内。
许柚柚是趴在燕舟背上睡着的。
出山的半路,她的脑袋就软软歪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变浅、变匀,整个人松松软软的,像一团晒过太阳的棉絮。
燕舟没舍得叫醒她。
只是悄悄放轻脚步,一路稳稳走着。
回到木屋院子时,许惊蛰几人还没回来,四下安安静静的。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白得发亮,空荡荡的院落透着微凉的静。
燕舟侧过身,后背轻轻抵开房门。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有开灯,借着落满房间的月色,一步步走到床边。
微微弯腰,稳稳将背上的人轻轻放落。
她的脑袋落上枕头时,眉心轻轻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终究还是没醒。
他抬手,轻手轻脚替她褪了鞋子。
指尖顺着衣扣,一颗一颗解开她身上的深色外套,小心翼翼抽出来,对折整齐,轻轻放在床尾。
掀开薄被,细细盖到她肩头,指尖顺着被角压了压,掖得严实稳妥。
做完这一切,他径直在床边的地板坐了下来。
月光斜斜切进房间,一半温柔覆在床面,一半落在他身上,明暗对半。
月色衬得许柚柚的脸比白日更白,唇瓣微微抿张,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安静得过分。
不像赶路累极熟睡的样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阖住了所有生机。
燕舟静静看了她很久。
目光慢慢游走,从光洁的额头,掠过清晰的眉骨,最后落在她轻阖的眼睑上,迟迟没有移开。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一片冰凉。
再碰一下,依旧是透骨的凉,没有半点暖意。
他收回手,指尖牢牢攥着那抹散不去的凉意,喉结沉沉滚动了一下。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红,伸手握住她露在被外的手,用力按压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借着这个力道,压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低头看去,她的五指冰凉透骨,指尖还沾着深山夜露的潮气,凉得人心头发紧。
他将她整只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拇指一下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想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焐热这片寒凉。
捂了很久、很久。
掌心始终温热,她的指尖,依旧冰凉。
燕舟缓缓闭上眼。
白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分毫未差。
夕阳铺满整片药田,暖金光线漫过层层棚膜。
许柚柚走在他身侧,步子慢慢悠悠的,走着走着忽然安静下来。
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晚风,轻飘飘的。
“阿舟,我是不是会死。”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远处镀着金边的药田棚膜上,平平淡淡,听不出害怕,也听不出忐忑。
他当时脚步骤然停住。
攥着她的手瞬间收紧,紧到指节泛白、泛青,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不会。”
那声音冷硬干涩,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浅浅笑了一下。
那一刻他就清清楚楚知道。
这句应声,这句笑,只是专门说来安他的心。可他心底没有半分安稳,只有无尽的沉落,一点一点坠到底。
夜风再次穿窗而入,撩得窗帘边角轻轻晃动。
燕舟睁开眼,目光从许柚柚安静的睡颜上挪开,落向漆黑的窗框,声线冷而沉,陡然开口。
“进来吧。”
屋内的月光微微晃动。
窗边浓重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人影——宋庄威。
他此刻的模样,和白日全然不同。
脚掌落在木地板上,轻得没有半点声响。整个人僵直得诡异,膝盖不弯,手腕垂得笔直,脖颈僵硬,像被无形的线牢牢牵引着,傀儡一般挪动脚步。
月光打在他脸上,一片青白惨淡。
一双眼珠漆黑无底,灌满浓墨似的,看不到半点眼白,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神采。
他双手捧着那只深褐色木盒,稳稳贴在胸口,静静立在原地,双唇紧闭,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月光彻底冻住的石像。
嘴唇明明没有开合,房间里却悠悠响起一道沙哑干涩的声响,从木盒细密的缝隙里缓缓渗出来,隔着一层厚重阻隔,闷闷沉沉。
“一些时日不见,你们倒是不一般。”
燕舟依旧坐在床边地板上,没有起身。
一只手仍旧拢着许柚柚冰凉的手,另一只手随手捏住被角,轻轻往上提了提,将她肩头盖得更严实。
做完所有小动作,他才抬眼,视线不看宋庄威,直直锁定那只木盒,语气平静无波。
“你现身,是因为刘长生?”
木盒静默一瞬。
下一秒,沙哑的声响再次漫开,隐约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
“是啊,没想到那个疯女人,居然还没死。”
“你气息弱了很多。”燕舟淡淡指出。
“那个疯女人,倒是真疯。”
木盒的声音带着几分郁结的干涩。
“骗了我这么多年,还偷偷给我下了桎梏限制。”
燕舟眉心微凝:“蛊?”
“嗯。”
“我的力量一日比一日弱,只能靠着这座山里的药材,慢慢滋补续命。”
燕舟轻轻应声,语气淡得像闲谈,听不出半分波澜。
“倒是会挑地方,这座山的生机,被你啃食得不少。”
木盒的声音低沉下去,裹着浓浓的疲惫与枯竭。
“直白说,我现在,已经快要枯死了。”
燕舟目光始终锁着木盒,字字清晰。
“也就是说,刘长生也快要死了。”
“我不清楚她的状况。”木盒淡淡回应,“我只知道,我在一点点枯竭消亡。”
宋庄威僵直的身体微微转动,正对上床铺的方向。
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珠,牢牢定格在许柚柚脸上,盒中声音浸着一缕彻骨凉意。
“许柚柚如今已经感知不到我的气息,就说明她也出了问题。”
短暂停顿后,沙哑的声音压得更低,贴着木盒壁幽幽传出。
“我能清晰感觉到,她在变弱。和我,一模一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燕舟心底最后一丝自我宽慰的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他缓缓站起身。
月色里,身形一点点站直,挺拔又冷沉。
没有风起,没有异动。
可宋庄威的双腿像是被无形的巨力骤然压住,“咚”的一声闷响,重重跪倒在木地板上。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房间里荡开,转瞬消散。
他整个人被迫蜷伏弯腰,脊背死死弓起,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紧紧将木盒扣在胸口,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被头顶压落的巨石,彻底困住,动弹不得。
“燕舟——”
木盒里的声音骤然变调,从沙哑低沉,瞬间变得尖利紧绷,像一根拉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弦。
燕舟垂眸俯视,眼神平静无波,字字分明,冷彻入骨。
“想好了说辞,再开口。”
房间陷入漫长的死寂。
月光静静横亘在两人之间,安静得仿佛能看见月色流淌的痕迹。
宋庄威跪伏在地,手肘撑着地面勉强支撑身体。
十指死死掐着木盒,盒身被捏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足足五息过后,盒中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褪去了尖利,褪去了桀骜,又轻又软,像被碾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余响。
“她与我本是一脉同源。我如何衰败,她便会如何衰败。”
燕舟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应声。
目光落在宋庄威紧绷的脊背,落在那只藏着诡异的木盒上,眼底沉沉无波。
屋内静得极致。
良久,他缓缓开口。
“错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铿锵,没有半分迟疑。
“我会护她。你们生死如何,与我无关,我也毫无兴趣。”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却带着覆压一切的笃定与决绝。
“我可以杀了你,换她安然活着。”
他不是恐吓,不是威胁。
这是陈述既定的事实。
即便对方与许柚柚命脉相连,他也会不惜一切,斩断这层纠缠,保她无恙。
宋庄威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僵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双全黑无瞳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属于生灵的恐惧,浓烈又真切。
木盒彻底沉默下来。
月光落在盒身的细缝上,原本透出的微光,被彻底遮挡,暗得彻底。
它蜷缩在宋庄威掌心,安静得诡异,像一只骤然蛰伏、不敢异动的虫豸。
燕舟静静看了它片刻,再次坐回床边的地板。
侧身低头,将许柚柚露在外面的手,小心翼翼拢回被褥里。
掌心隔着薄被,轻轻按压了一下,确认她安稳无虞,才缓缓松开。
动作轻之又轻,生怕惊扰了她的熟睡。
夜风依旧顺着窗缝漫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他静坐月色之中,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