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律神君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容溯神君,天律森严,若是你同战神是道侣,倒也不是不能带走战神,但…你二人并未缔结神魂道侣契……”
后半句未说完,便已是最锋利的利刃。
容溯理解他的意思,不是道侣,若是强行带走寒枝尸身,必受天罚,这是好心规劝。
是啊,只差一个神魂契,他们就是道侣了。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归墟园的紫灵鸢尾年年盛放,总有机会与她定下终身,昭告九天。
可偏偏,他等来的是九响丧钟,等来的是天人永隔。
容溯静静望着寒枝,空洞的琉璃眸子含着丝丝水光,若是阿枝被带上祭台,便会体化山川吧…
她护住了山川,也要化作山川吗?
容溯不愿。
“我不要她化为山川。”
话音落下,容溯不再犹豫,他伸手,执意触碰神躯,触犯律法。
守律神君见他满眼执拗,眉头微蹙,指尖微微抬起,一切按律法行事。
容溯指尖刚覆上寒枝冰凉的战甲,九天神火骤然倾泻而下。
天律惩罚向来分明,神火专噬违逆规矩之人,只尽数缠裹住容溯周身,半分都不曾沾染身旁的寒枝分毫。
烈火顺着四肢百骸钻进神魂深处,他能清晰感知到自身神籍寸寸碎裂,那是根基被生生撕裂的钝痛,钻心蚀骨,席卷全身。
滚烫的火舌灼烧着皮肉,灼痛与神魂撕裂的痛感层层叠加,肩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可他却用指尖攥紧寒枝的手,剧痛骤然击溃身躯,他猛地跪在她身侧,喉间闷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直到神籍彻底焚尽消散,缠绕周身的神火才缓缓敛去。
容溯指尖仍紧紧攥着寒枝,跪伏在地,素来容貌清绝耀眼的神君,此刻浑身遍布灼烧痕迹,昔日矜贵模样荡然无存。
他垂首,身躯因极致的疼痛不住颤抖,可唇瓣微微翕动,声音压得极低,细碎模糊,让人听不真切。
守律神君缓步上前,俯身侧耳,才勉强听清他断断续续的低语。
“阿枝…分明是我的妻。”
“她答应我的……”
“不要再走了……”
“把她留给我吧……”
“求求你们了……”
“求求了……”
“我不要她…化作山川……”
“我不要……”
英灵殿内一片死寂。
守律神君面色复杂地望着容溯,眼前人早已没了昔日神君的矜贵模样,浑身灼痕累累,肌肤无一处完好,明明疼得浑身发颤,却仍死死攥着寒枝,低声呢喃着哀求。
守律神君不解容溯的执拗,寒枝已经死了,为何一定要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呢?
还做到这般地步……
“罢了。”守律神君望向玉台上,双眸紧闭的寒枝,声音带着难掩的唏嘘。
天律惩戒未消,神籍尽毁的容溯,再无资格留在神界。
最终判罚落下:容溯被贬下凡,于极北寒渊镇守混沌冰莲。
天律降下诅咒:冰莲一日不离寒渊,他便一日不得脱身,神魂不死不灭,冰莲若被取走,即刻神魂俱灭。
自此……
极北寒渊的混沌冰莲所在之地,多了个浑身缠满绷带的怪人,皮肉溃烂的痕迹从绷带缝隙里隐隐透出。
而那怪人身旁置着一具剔透冰棺,寒枝安睡其中。
那怪人寸步不离,一边守着混沌冰莲,一边守着棺中人,在永无止境的酷寒孤寂里,熬过岁岁年年。
容溯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困在极北寒渊,直到……一位叫林书砚的药人踏破万年冰封,来到这极寒之地。
他本是年少骨相,却被风霜磨得满面沧桑、鬓染霜色,明明是药人,是情感淡漠的存在,眼底却燃着焚尽一切的偏执执念。
可当他窥探药人执念时,只见一片清寂月色铺展而来。
月下立着一道孤挺的背影。那人身着冰蓝长袍,负手而立,周身清冷孤绝,如雪似月。
那是少年的师尊,是少年的执念。
容溯愣愣望着少年眼中的执拗,一时失神,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执念入骨。
可寒枝再也回不来了。
而眼前这药人少年,他心心念念的师尊,尚有一线生机可寻。
自己的执念早已成死局,无从消解。
可少年的执念,尚且还有转圜余地。
所以…当林书砚顺利取得冰莲时,容溯缓缓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
那笑意藏在层层绷带之下,悲凉又释然。
而混沌冰莲…似乎认药人为主了,容溯静静地望着林书砚,指尖下意识摩挲脸上的绷带,天道伴生莲…怎会认他人为主。
他垂眸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都只是天意罢了。
当少年问起拿走混沌冰莲后,他会怎样时,容溯简直想笑,可心底却涩的难受,这傻孩子,都被逼成这样了,还顾及他的下场。
可望着少年眼底的紧张,容溯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
他骗了少年,却同少年做了一个约定。
他想要一朵紫灵鸢尾花,那是阿枝生前最喜欢的花。
只是他心底清楚,虽然许下约定,可他终究赴不了这约,也再也见不到那紫灵鸢尾花。
少年同意了,容溯却笑了,他轻轻抬手,将少年送出极北寒渊。
待风雪掩去少年的身影,他缓缓躺进冰冷的棺椁,紧紧拥住身侧的寒枝。
万年桎梏随冰莲离去,神魂开始寸寸溃散,撕心裂肺的痛感席卷全身,远比英灵殿神火焚身、神籍尽数消散时,还要刺骨难熬。
容溯忍着魂飞魄散的撕裂之苦,他死死抱着怀中寒枝,将脸颊轻轻贴在寒枝微凉的肩头,气若游丝,破碎的气音从唇缝间极低极低地溢出,轻得像风雪里一碰就碎的絮:“…阿枝。”
“我等不到……紫灵鸢尾花了。”
“可我……来找你了。”
“这次…可以换你等等我吗?”
可他知道…他等不到的,神明只有今世,没有来生。
神魂散尽的最后一刻,刺骨的剧痛骤然消散。
周遭无边无尽的风雪尽数褪去,鼻尖萦绕起鸢尾清甜的淡香,恍惚间,他竟重新回到归墟园。
天光柔和,归墟园的紫灵鸢尾花开得极艳。
不远处,那个眉眼清丽的女子正站在花海里,回身朝他浅浅一笑。
“阿溯,快来。”
容溯涣散的眸光微微凝住,虚弱的唇瓣轻颤,气音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枝……”
“我来晚了。”
他终于,回到了有她的地方。
风雪之中,寒渊深处,容溯缓缓阖上了双眼,同所爱之人,长眠于极北寒渊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