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戚也正经了神色,道:“配合他们,他们想拉拢你们,那就让他们拉拢。”
顾绍也收敛的笑意,坐直身子道:“什么意思?”
“他们拉拢你们,说到底无非两件事。”叶戚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想从你们这里打听,我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第二,想通过你们来孤立我。”
裴修和顾绍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所以你们顺着他们来就行。”叶戚道:“该赴约赴约,该吃吃该喝喝,他们说什么你们都应着,别拒人于千里之外。”
裴修皱了皱眉:“顺着来?到什么程度?”
“那就要看你们自己拿捏了。”叶戚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尺度要是把持不好,他们起疑,这里面的分寸,你们得自己揣摩。”
裴修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后,又道:“那他们要是问你手里有什么东西,我们该怎么说?”
叶戚道:“就说不知道,但从我这几日的言行来看,十有八九是有的。”
裴修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顾绍也在旁边慢慢点了下头,若有所思。
“你这不就是让他们猜吗?”裴修道。
“猜就对了。”叶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坏,配上那双红肿的眼睛,很是违和,“人一猜,心里就没,心里没底,就容易乱,一乱,就会犯错。”
顾绍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那如果他们问,你到底查到了哪一步呢?”
叶戚道:“你们就摇头叹气说,‘叶戚这个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年轻,实则心里藏得深,他手里到底有什么,他不说,我们也不敢问。’”
顾绍张了张嘴,“你倒是会自夸。”
裴修又道:“还有一点,他们要是问起你这些天在做什么,看了哪些卷宗,见了哪些人,这个我们怎么答?”
叶戚说:“这个你们可以如实说。”
裴修一怔:“如实说?”
叶戚道:“我在做什么,你们本来就知道,看了哪些卷宗,见了哪些人,这些都不怕他们知道,你们越如实说,他们就越相信你们没有在替我说谎。”
裴修和顾绍对视一眼,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各自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办。”裴修先站起身,道:“我先回去,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去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叶戚一眼。
“你那个眼睛,”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拿凉水敷一敷,肿成这样,回头见人的时候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两个欺负你了。”
叶戚还没来得及回嘴,门就被关上。
顾绍跟着站起身,忍着笑走了出门。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戚坐在桌前,低头看着杯里已经凉透的茶,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那双红肿的眼睛眯了眯,目光穿透窗棂,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端起茶杯,将凉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又倒了一杯,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身体放松,往后靠在椅子上,双眼缓缓闭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子的扶手。
直到桌上的热茶再次变凉,他才起身朝门外走去,打开门,叶九蹲在门口,手里抓着把炒胡豆正在吃。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看去,目光扫到叶戚那双红肿的眼睛,嚼豆子的腮帮子顿了顿,又哭啊.....
叶戚瞥了他一眼,道:“进来,有事要你去做。”
叶九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顺带将门关紧。
叶戚道:“去查几个人。”
“你说。”叶九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准备记录。
叶戚返回到椅子上,将刚才猜测的那些人名一个一个报出名字:“漕运佥事,陈怀瑜。”
“淮州府管粮同知,王备。”
叶九的笔尖在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漕船领运千总,卢仲。”
“坐粮厅郎中,付瑛。”
叶九低着头,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吹了吹墨迹,抬起头来,等着叶戚继续。
叶戚抬眼看他,“这四个人,我要知道他祖籍哪里,哪一年入仕,谁举荐的,在漕运上待了多少年,家里什么情况,外头有没有产业。”
叶九点头,将本子揣回腰间的布袋里,“还有其他的事吗?”
叶戚挥手,“没有,去吧,小心点,不要让人知道你在查他们。”
“知道。”
叶九应了一声后,快步退了出去,房间归于安静。
眼皮传来隐隐的刺痛,叶戚不由蹙了下眉,起身去门外唤来小厮,让人拿了些冰块敷眼睛。
冰块被棉布包裹着,触碰眼睛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眼皮上红肿的刺痛,叶戚舒口气,快步走到书桌前。
左手举着冰块敷眼睛,右手则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眼睫微垂,落笔写道:
臣叶戚奏,臣奉旨清查漕弊,今案情渐深,涉事盘根错节,需清正练达,熟稔风宪之臣协同查办。
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胡植,持正不阿,谙熟刑名监察,堪当此任,伏乞陛下恩准,调该臣随臣办差,以利案情彻查,肃清积弊。
臣冒昧上陈,伏候圣裁。
面无表情地写完最后一个字,叶戚放下手中冰块,将信纸装入信封中密封好,唤来秦旻,让他寄给成元帝。
除此之外,又找了件自己穿的理衣,连同昨夜写的那沓家书,一同让秦旻寄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里,叶戚一直都在驿馆内看有关漕运的书籍,周世喆那边的人也并未再次来,只偶尔让几个家仆送了些淮州这边的吃食过来。
顾绍那边的档案也看得差不多,查出来的疑点也圈出整理成册送到叶戚手中。
叶戚扫了几眼,大多都是无关紧要的,真正能算得上证据的,一个也没有。
看来这群人倒是心细,不但账册做得漂亮,档案也抹得很干净。
至于裴修那边,七零八落地问出一些,但与顾绍这边差不多,都是些浮于表面的旁枝末节,算得上可有可无。
“现在怎么办?什么有用的都没有。”裴修叹气,烦躁地拍了拍手臂,“这群人嘴也太严了,跟被铁丝焊住似的。”
顾绍顶着两个黑眼圈,揉着太阳穴,“感觉白费力气,看了这么多,啥都没找出来。”
叶戚倒是没什么意外,与其说没有意外,不如说在他预料之内,证据要真那么好找,上两任钦差就不会那么惨,这个差事也不至于被称为谁都不想接的烫手山芋。
“没事儿,不着急。”叶戚给两人添了杯热茶,“你们也差不多该去赴宴了吧?”
顾绍端起茶杯喝了口,“确实,前日那边人又来了一次,邀我明日在望江楼吃酒,我答应了。”
裴修也道:“我这边也是,邀我三日后去淮州书院讲学,我还没答应,只说到时候再看。”
叶戚没有说话,抱手往后靠,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