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在信上着重提了一件事,胡广闫新得的那幼女,似乎有些异常。
那女孩算来已经快一岁了,却从不抱出寝殿,对外只说体弱多病不能见风。
胡广闫疼爱女儿,日日亲自去探望,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专门配了十几个身手高强的护卫,几乎是恨不得当那金尊玉贵的公主似的养着。
可卿卿在武林盟这几个月,从未见过那女孩一面,就连胡阿澈这个兄长,都很少被允许去探望妹妹。
苏无渡把信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信纸凑到烛火上,慢条斯理地烧干净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只剩下了粉末。
他靠在椅背里,思忖这小孩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若真是体弱多病,为何从没听说过请大夫?武林盟但凡放出消息,怕是有不少“名医”愿意亲自上门看诊。
况且满月宴时,他亲眼见过那孩子,小脸圆润,哭声洪亮,被胡广闫抱在怀里给众人看,半点没有体弱的模样。
……
他思索片刻,展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唤来人暗中送去了碧霄阁。
———
吃过午膳,外面雪已经停了。
苏无渡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转头问一旁的苏之一:“你想不想去逛庙会?大年初一城中会有很大的庙会,十分热闹。”
苏之一看出主人想去,点头,“属下可以陪主人一同去。”
苏无渡轻轻皱眉:“不是陪我去,是我们一起去,你想去吗?”
苏之一没有很明白其中的区别,但还是顺着苏无渡的话说:“想的。”
苏无渡便高兴了:“既然之一答应了,那便去。”
说完立刻让人备了马车。
苏之一戴着帷帽上了马车后,发现里面铺了厚毯子,中间还搁着一个小暖炉,炭火烧得正旺,车厢里暖烘烘的。
两人相对而坐,苏无渡慢悠悠地伸手烤火,吩咐车夫:“路上有积雪,走慢些也无妨。”
车夫应了一声“诶,好!”
马车便稳稳地动了。
苏无渡问:“之一手不冷么?一起烤火,特意让人备了炉子放进来。”
苏之一看着主人那双手——修长白净,指节分明,指尖被炉火映得微微泛红。
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苏无渡看出他的窘迫,伸手握住他两只有些凉的手,拉到炉火上方。
苏之一的手比苏无渡的厚实一些,掌心有茧,手背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苏无渡低头端详着,拇指慢慢摩挲着他手背上最长的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
“这是怎么来的?”他问。
苏之一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说:“有一年冬天去执行任务,刺杀一个龟缩在雪山山庄里的目标。目标迟迟不出门,属下便在山庄外的雪地里埋伏了三天三夜,等他终于出来了,属下一击得手,只是被他的护卫射出的冷箭划了一道。”
苏无渡也勉强想起这桩事,具体来龙去脉记不清了,只知道苏之一完成了任务。
“你当时没有包扎么?”若是包扎了,疤痕也不至于这样可怖。
苏之一摇头,“属下当时没在意,等任务结束回了阁里,伤口已经冻得发黑了。”
他没提当时陈大夫说再晚一会,这只手就不用要了。
他讲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无渡许久没有说出话。
从前他只当苏之一是工具,还是最好用的那个,所以最重要、最危险的任务都交给他,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可现在看着他满身的疤痕,他只恨自己没有早些真正看见他,看见他是一个这样鲜活,这样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在他已经把苦头都吃尽了之后,才开始心疼,却连弥补都没有机会,已经受过的苦,再也抹不掉了。
苏之一见他很久没说话,面色也不太好,迟疑地叫了一声“……主人”。
苏无渡没应声,低下头,在他手背那道疤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之一的手很漂亮。”他说。
苏之一觉得和主人的手比起来,自己的简直是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放在了玉石旁边。
他不知主人哪里觉得好看,居然还愿意亲那丑陋的疤,手指蜷了蜷,却没有收回去。
……
马车终于停了,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热热闹闹的。
车夫说:“阁主,进城了!前面人多,马车进不去。”
苏无渡应了一声,先下了马车,苏之一跟在他身后。
庙会的确很热闹。
满街的红灯笼,人挤着人,还能闻见烤红薯的香气。
苏无渡一只手牵住了苏之一的,不紧不慢地扣紧了,“之一可不能与我走散了。”
苏之一心想,自己做暗卫这么久,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跟紧主人。
不过他没说出来,任由主人牵着自己,挤进了人群里。
苏无渡依旧先往卖吃食的摊位走,苏之一早就发现了,主人其实爱吃些甜的零嘴……和小时候一样。
无渡居的厨房为此专门养了几个做糕点的厨子,时常变着花样做。
两人停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摆摊的是个老伯,手里握着大铁铲,正翻炒着一锅油亮亮的栗子,香气飘出来老远。
老伯看见他们,热情地招呼起来:“两位公子,要多少栗子?刚出锅的,又香又糯!”
苏无渡看见他,觉得眼熟,皱眉回忆了一番,想起来了。
“老伯之前不是卖月饼的么?怎么换了栗子?”
……这糖炒栗子正宗么?
那老伯哈哈一笑,铁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呐!老头子我可是什么都会做——春日的青团,夏日的绿豆糕,秋日的月饼,冬日的糖炒栗子……这附近十里八乡卖糕点的,谁不得叫我一声祖师爷!”
苏无渡觉得这老伯有趣,看他那栗子确实诱人,油润润的,个个开口,便说:“要三两新炒的。”
老伯“诶”了一声,麻利地称了一纸袋,递过来。
苏无渡伸手往袖子里一摸,动作顿了顿。
他今日出门急,钱袋还搁在寝殿忘带了。
无奈地看向身旁的苏之一,“你带银子了没有?”
苏之一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老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