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牵着红绸,踏着满地鞭炮红纸进了门。
宾客自觉分列两侧,纷纷道贺,无论真心假意,总之氛围很热闹。
苏之一觉得自己脑子一直飘飘然晕乎乎的,只知道跟着主人走。
他们在祝贺声中到了前厅。
正中间的桌上摆着苏无渡父母的牌位,莫盼盼站在一旁,换了一身正经的深绯色衣裙,虽然表情努力维持端庄,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两人在厅中站定。
喜娘清了清嗓子,念了一段祝贺词,字字句句都是好彩头。
念完之后,她转身从旁边一个婢女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一卷红色的卷轴,展开来,铺在两人面前的案上。
那是一张婚书。
上好的洒金红纸,正中央空着两处名字的位置。
“请两位新人各自签上姓名。”
苏无渡提笔,蘸了金色的墨,郑重其事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把笔搁下,退开半步,看向苏之一。
苏之一也执起了笔,但笔尖悬在婚书上空,许久没有落下去。
他最近一直在练字,主人每日都会抽空教他,他写出来的字也比从前工整了许多。
可此刻,看着旁边的“苏无渡”三个字,却突然不敢落笔了。
他怕自己难看的字,会毁了这张婚书。
旁边有宾客低声议论,喜娘等了几息,正想开口催促,苏无渡却先动了。
他走到苏之一身后,伸手握住了他执笔的手,带着他落笔。
“别怕。”苏无渡的声音只有苏之一听得见,“我带你写。”
苏之一完全没控笔,任由主人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下“苏之一”三个字。
那上面两个名字并排——他从没想过有一日自己的名字居然能与主人的放在一处。
他莫名觉得心里踏实了。
那些从前不敢要的,不敢想的,不敢承认的……此刻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喜娘见婚书已写好,吆喝一声“该拜天地喽!”
两人退后一步并肩而立。
她高声喊:“一拜天地!”
两人转向门口,弯腰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对着牌位郑重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苏无渡对苏之一笑了笑,然后弯下了腰。
苏之一吓了一跳,立刻也跟着弯腰,头比苏无渡低得多——看着主人对他弯腰低头,他下意识觉得有些惶恐。
苏无渡愣了愣,微微偏过头看他,无奈低声地说:“之一是要给我磕个头么?”
苏之一不吭声,耳根红透了,但头还是没抬起来。
宾客中有人笑了出来,又很快压住了,觉得这新人真有意思。
苏无渡的声音带着笑意,温温和和的:“好了,可以直起身了。”
他直起身后,苏之一才敢抬头站直。
喜娘也憋着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礼成——”
敲锣打鼓声又起来了,宾客们举杯相庆,纷纷入席等开宴。
苏无渡侧过头,看向身边并肩而立的人。
苏之一也在看他,那目光安安静静的,却很专注,像是要把这一刻记牢。
……
阁中婢女小厮都忙着上菜,后厨里热火朝天,那几个厨子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一个个铲子快抡出火星子来。
不多时,菜便一道接一道地上了桌,香味飘得满院都是。
开宴了。
苏禔和苏宓被两个奶娘抱了过来,他们也穿了喜庆的红褂子,小脸白里透红,真跟两个年画娃娃似的。
一日一夜没看见爹爹,这会见了苏之一,都委屈得不行,伸着两只小胳膊使劲朝他够。
苏之一一手接过一个,抱了满怀。
两个孩儿都盯着他瞧,大约也看出了今日的爹爹很不一样——穿了一身他们从没见过的红衣,亮晶晶的。
苏宓伸手摸他领口的金丝绣线,歪着头看,像是在认人,苏禔咧开嘴对他笑。
苏无渡从他怀里接过一个。
“该去给宾客敬酒了。”他低声说。
苏之一颔首,抱着苏宓,跟着他往主桌走。
主桌上坐着莫盼盼、厉刑、陈生生,还有李濮澜和百枝。李老三和岳西云两家也坐在这,完全没有什么不自在,正端着碗吃菜。
这是苏无渡特意交代的,毕竟他们也算是救过自己,安排在主桌是礼数。
苏无渡单手抱着苏禔,另一只手举起酒杯。
苏禔枕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满桌的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也不怕生,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去玩他衣领上的流苏。
苏之一跟着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其实他杯子里装的是牛乳。
他现在喝不了酒,会影响两个孩儿,苏无渡又怕他饿着,所以早就让人偷摸把酒换成了牛乳。
苏无渡朗声说:“我与之一能走到今日,多谢在座的各位,今日便敬各位一杯。”
说完,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众人也纷纷举杯。
苏之一默默把那一杯牛乳喝完了,怀里的苏宓大约是闻到了奶香味,扒着杯沿往里看,还伸着脑袋想去舔。
李濮澜坐在对面,头一回看见苏之一摘了面具的模样,他新奇地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过头对身边的百枝说:“啧,怪不得苏兄突然就着急成婚了,原来是这么个风神俊朗的人,那是得早些娶回家——”
百枝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李濮澜意识到自己又多话了,悻悻地闭了嘴,心想今晚怕是又要被折腾一番。
这破嘴什么时候能少说两句。
苏无渡自然也听见了那句话,他看了看苏之一,目光里带着笑意,也不避讳旁人。
“他的确容貌极佳。”他说,语气很认真,“不过即便没有这张脸,也配得上这烟雨阁的夫人。”
苏之一觉得主人太过夸大,他不自在地别过头,但眼中分明是开心的。
被夸得多了,就会不自觉地想相信,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是配得上站在主人身边的。
……
随后他们又去其他桌敬酒。
每桌都要停下来,说几句场面话,再喝一杯,苏无渡的酒量一向不错,喝了不少,眼神依然清明。
苏之一亦步亦趋跟在旁边。
自然有不少人问苏阁主怎么抱着两个孩子出来。
苏无渡只说是新添的孩儿,并没多解释,任由他们交换眼神,腹诽各种风流韵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