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义讲完了,让他们各自在纸上写十遍。
苏无渡歪歪扭扭地写到第三遍就开始不耐烦了,停下来拿笔尖戳纸玩。
苏之一倒是每一笔都认真,张明义看出他不会握笔,想帮他调整一下姿势。
“握笔要这样。”他俯下身,伸手想纠正他。
苏无渡站了起来:“老师,学生教他握笔吧。”
他走过来,站在张明义和苏之一中间,“老师也看看我有没有错。”
张明义顿了一下,随即退到一边,负手站在一旁。
苏无渡小小的手握住苏之一的。
苏之一的手指比他粗了一圈,但被那只小手包裹着,竟真的顺着力道调整了角度。
苏无渡一副孩童嗓音,但语气倒是认真:“食指放在这里,手腕放松……”
张明义意外地看着这一幕。
这顽劣的学生今日倒是有些不同——从前让他好好握笔,他非要把笔夹在指缝里当筷子耍。
今日居然能有模有样地教别人。
苏之一僵硬地在主人的小手之下调整了姿势,等苏无渡松开手退开,他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过那正确的握姿倒是记住了,再落笔时果然顺畅了许多。
他悟性很高,字迹虽然稚拙,但不过片刻,已经有了笔锋。
苏无渡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纸也推到他面前,小声说:“好之一,帮我写几个。”
某个小暗卫看了他一眼,之后趁着张明义转身过去沉浸地读文章,在苏无渡的纸上慢慢地写起来。
……
一直到了下课,苏无渡让苏之一先出去等自己,说有问题要问老师。
苏之一没多想,躬身退了出去。
他在外面等了不过片刻,苏无渡就出来了,面色如常,牵起他的手。
而身后,张明义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他想起刚刚年幼的少主郑重地对他执了个学生礼,说:“请先生日后待之一如待我,也将他当做学生。他的拜师礼,我明日替他送上。”
什么样的关系能够替别人拜师?
张明义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书卷了。
————
晚上,无渡居正殿熄了灯。
苏之一又被拉着一起躺在了主人榻上。
苏无渡从善如流地滚进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之一要抱着我睡,不然我会害怕。”
苏之一僵硬地伸手环住主人的身体,手臂松松地搭在他后背上,不敢用力。
苏无渡抬起头,在他下颌处碰了碰,嘴唇贴上去一触即分。
苏之一这回低声问:“主人为什么要……碰属下的脸。”
苏无渡:“……”
他闷闷地笑出声:“之一现在才想起来问?”
苏之一抿唇不吭声了。
他其实早就想问了——自从被带出暗阁,主人这样轻轻地碰过他好多回,每一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明白主人为何要这么做。
苏无渡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是祝你睡个好觉的意思。”
苏之一不懂这些。暗阁里没人教过这个,于是他真的信了。
他低下头,学着主人的模样,也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嘴唇贴了贴那层皮肤,然后退开。
“……属下祝主人也睡个好觉。”
苏无渡脸埋在他胸口,笑得发抖。
苏之一不明白主人怎么了,只是僵硬地抱着他,等他笑完。
……
闹了一阵,两人才终于睡了。
————
第二天,苏擎一大早就来了无渡居。
门口的嬷嬷看见他,躬身行礼,“阁主,少主他还未起身。”
听了这话,苏擎皱眉:“这都几时了?练功这样懒怠。”
嬷嬷没敢吭声,垂着头往旁边缩了缩。
苏擎“砰”一声推开门,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床帐——然后愣住了。
他儿子正窝在那新带回来的小暗卫怀里,睡得正香,小脸埋在人家颈窝里,一只手还攥着人家衣领。
而苏之一早在外头传来动静时便醒了,奈何主人还睡着,他担心自己一动会吵醒主人,只好就这么抱着等人进来。
这一番大动静,苏无渡也被吵醒了。
他迷糊间皱了皱眉,又往苏之一怀里缩了缩,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谁打扰本阁主睡觉……滚出去。”
苏擎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阴沉沉地开口:“苏无渡,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了是吧?你爹帮你找准位置!”
苏无渡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就见他爹已经抽出腰带,一副要来拎他的架势。
苏之一立刻把主人护在怀里,挡在他身前,“阁主请三思。”
苏擎气急了:“我教育儿子,你让开。”
苏之一明知自己现在的实力敌不过苏擎,却还是固执地寸步不让:“属下不能让您伤了主人。”
苏擎一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他看着这个半大的少年,明明比自己瘦小了不止一圈,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苏无渡这时候拍了拍苏之一的肩,“之一放开我吧,我爹不会打我的。”
“嘿!”苏擎挑眉,“你就是仗着我就你一个儿子是吧?”
苏之一迟疑地放开了主人。
苏无渡坐起来,对他爹淡定地点了点头:“打死我您可就绝后了。”
苏擎一瞬间怒火上头,手里的腰带已经扬了起来
——谁知苏无渡忽然垂下眼,声音低下来:“我刚刚就是梦见爹不要我了。”
苏擎的动作又顿住了。
“我成了阁主,一个人撑着烟雨阁。”苏无渡的声音越来越轻,“没有人帮我,也没有人再疼我了。”
苏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了。
他看着自己儿子低垂的小脑袋,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酸酸的,闷闷的,总之不好受。
半晌,他把那腰带重新系在腰上,在床边坐下来,叹了口气:“做什么噩梦了?梦都是反的,怎么怕成这样。”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不吭声。
“行了。”苏擎伸手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不揍你了,赶紧起来吃饭练功。”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坐直了身体,正垂着眼不出声的少年。
拧眉疑惑地问:“你为何在这,还……”
他想说还抱着我儿子,但总觉得这话古怪,于是没说出口。
苏之一一五一十地回答:“属下是护卫,就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