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之一每晚翻窗进无渡居正殿,天未亮就离开,所以一直没被发现。
谁成想,这日卯时,他穿好衣服翻出窗户,就与外头还没进门的苏擎撞了个正着。
天刚蒙蒙亮,苏擎早起练功路过,顺道来看看。
结果他一抬头,就见一个人影从窗户里翻出来,动作相当熟练。
苏擎原以为是什么小贼进了自己儿子房内,手已经按上剑柄了——
等看清是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很。
一炷香后——
“罔顾人伦!”
苏擎坐在内室的椅子上,气得想拍桌子,又怕被人听见丢脸,忍着收回了手。
衣衫不整,困得睁不开眼的苏无渡与面无表情的苏之一一同跪在他面前。
苏擎指了指苏无渡,又指了指苏之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儿子打了个哈欠:“爹,一大早的,您消消气。”
苏擎冷哼一声:“但凡你们省心些,老子也不至于——”
“你们还未成婚,就整日这样——”
他说不出那难听的话,于是指着苏之一,“你胆子竟这样大,敢在我烟雨阁做那采花——”
“爹。”苏无渡打断了他,“是孩儿央求他过来的,他不应,我就跑去他房内,他心疼我睡不好,才答应的。”
苏擎看着自己儿子那副不值两个铜钱的样子,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
他颤巍巍站起身,沉默了半天,最后摆了摆手,“日后……避着点人,别让旁人发现。”
“知道了,爹。”苏无渡一副乖巧的模样。
苏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儿大不中留啊。
两人跪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苏无渡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人,苏之一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他。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忍住,都弯了嘴角。苏无渡笑出声,说:“这回真是同生共死过了。”
“嗯。”
……
苏无渡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他会留住父亲,然后再次和之一成婚,或许会重新把两个孩儿带到这世上来,或许只是与之一互相陪伴,圆满地度过这一世。
直到这一年的四月中旬。
正是阴雨连绵的季节,傍晚,苏无渡站在廊下,望着细密的雨丝,轻轻拧起了眉。
他记得很清楚,他十六岁这年的四月,老师张明义在睡梦中寿终正寝,而那是……三日之前的一个暴雨夜。
可刚刚上课时,老师还是身体硬朗的样子,骂他的时候都中气十足。
苏无渡意识到了不对劲。
苏之一被他爹叫去不知交代什么了,已经半个时辰还没回来。
一直到晚间,苏无渡等不及想去找他爹要人的时候,苏之一翻窗进来了正殿内室。
这段时日他翻窗翻得越来越利索,落地无声,只是衣摆上沾了些雨水。
“主人。”
“我爹找你做什么?这么久才回来?”苏无渡起身迎上去,拿了布巾为他擦带着湿气的发梢。
苏之一却没有直接回答,支支吾吾地别开视线:“阁主交代不能告诉主人……属下答应了的。”
苏无渡挑眉:“我才是你的主人,你听我爹的都不听我的?”
苏之一抿唇,一副打定主意不吭声的模样。
某肚量很小的少主险些气笑出来:“你好歹找个理由蒙混过去,直接说不告诉我,这是成心气我么?”
苏之一讷讷道:“暗卫不能欺骗主人。”
苏无渡没脾气了,他无奈地摸了摸这木头的脑袋,手指穿过他半湿的发梢:“你这样也挺可爱的,不说就不说吧。”
苏之一垂下眼,在主人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苏无渡就彻底被哄好了。
……
晚上,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意。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无渡突然低声开口:“之一,若这一世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梦……你会觉得遗憾么?”
黑暗中,苏之一愣了一下,看着主人的眼睛,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即便是梦,属下也这样陪了主人许多年月,没有遗憾了。”
苏无渡定定看着他,只觉得胸口的那些东西一下子释然了。
他凑过去,在苏之一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之一说得有道理,是我太过贪心了。”
他把脸埋进苏之一的颈窝里:“今晚做个好梦。”
苏之一环住他的腰,声音低低的:“主人也做个好梦。”
两人逐渐睡去。
————
翌日,天光大亮。
苏无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人,姿势都没怎么变,一切与睡前似乎没什么两样。
可仔细看,怀中人的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痕,面容也更成熟了些。
他了然地笑了笑——这是又回来了。
其实早发现不对劲了。
从张夫子那件事,他就隐约觉得,那一世的走向似乎受他的意愿影响。
他在乎的人,都好好地渡过了原本要经历的各种劫难。
可若说是他的一场梦,又太过真实,绝非梦境能比。
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眷顾,他太想弥补苏之一,竟真的回到过去,陪了他十几年,将人好好地养大了。
这时候,外面有婢女轻轻敲门:“阁主,两位小公子一早醒来就闹,奶娘说应是想您和夫人了。”
她刻意压着声音,可苏之一还是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后,盯着主人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是不是睡迷糊了,许久没说话。
苏无渡坐起身,先朝门外吩咐:“让人把他们抱来吧。”
“是。”婢女应声离开了。
苏无渡看着还躺在床上的人,语气带着笑意:“夫人睡饱了么?”
苏之一还是盯着他看,过了会,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属下可以起了。”
苏无渡伸手到他背后,扶着人慢慢坐起来,然后手掌落在苏之一的后腰上,轻轻揉按:“疼不疼?”
苏之一没躲,只是低声回:“……有些酸。”
苏无渡又为他揉按了一会儿,就听外头传来两个孩儿的哭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一时恍惚——那十几年里,他自然时时会想起两个孩儿,甚至曾纠结过,要不要再次把他们带到世上来。
可舍不得之一再受一次苦,再则……万一这回不是他们了呢?
如今回来了,也是好事。
只是……他又没有父亲了。
奶娘已经到了门外。
“我去把他们抱进来。”苏无渡说着,先下床披上外袍,去门口把两个孩儿接了过来。
这沉甸甸的感觉抱在怀里,陌生又熟悉。
苏禔和苏宓哭得小脸红彤彤的,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肩膀。
他把苏禔递给已经穿着里衣起身的苏之一,自己抱着苏宓。
苏之一低头仔细看怀里的小人儿,又看了看苏无渡怀里的苏宓。
不知为何,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分别在两个孩儿的小脸上亲了亲。
苏无渡挑眉:“之一今日怎么这样亲近他们?”
苏之一以为主人是说自己不亲近他,于是顿了顿,照样在苏无渡脸上也亲了一下。
意外讨到了夫人的亲吻,某阁主怔愣了一会儿,随后笑出声:“多谢夫人疼我。”
苏之一 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
苏无渡看着他们,那骤然转换身份和年龄带来的不适感,在妻儿身边,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了。
……
吃过早膳后,苏无渡说想去看看父母亲,问苏之一要不要同去。
“好,属下一起。”
于是两人各自抱着一个孩儿,沿着连廊往祠堂走。
到了之后,他和苏之一并肩跪在垫子上,两个孩儿也被放在他们旁边的软垫上趴着,睁着眼睛四处张望,看哪里都新鲜。
苏无渡看着父亲的牌位,“今日带新婚夫人苏之一和两个孩儿苏禔,苏宓来看望父母亲。”
他磕了个头,接着说:“无渡如今又有家人了,父亲尽可放心。”
他只说了这些,就久久无言。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多得了父亲十几年的陪伴,可却要失去第二回。
他说不出话了,没想到,身边的人居然低声开口。
“今日与夫君一同来见过父母亲。”
苏之一也磕了个头,“父亲那日交代孩儿多包容夫君,但其实一直是夫君在教孩儿如何做一个正常的人,是他教会了孩儿喜怒哀乐。”
他看了看苏无渡,仿佛在说什么誓言,“孩儿也会永远守在他身边,父亲尽可安心。”
……
他说了许多,这么多年,第一回说这样长的话。
从他开口时起,苏无渡就一直定定望着他,眼中情绪翻涌。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每一句都落进了他心里。
等苏之一说完,苏无渡喉结滚动了几次,才沙哑地开口:“……原来之一也一同经历了那十几年么?”
“是,属下都记得。”他看着苏无渡的眼睛,“记得主人很小的时候就将属下带回来,让属下能自小读书,不必与人拼杀。”
“主人……夫君,我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苏无渡眼中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泪。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只是俯身,在苏之一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托夫人的福,现在我也没有了。”
两个孩儿在旁边“啊啊”地叫起来。
苏禔最先看见父亲眼眶发红,小儿最是敏感,小嘴一瘪就想跟着哭,苏宓也皱起小脸,梗着脖子要凑近了看个究竟。
苏无渡随意地抹了一把眼角,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无事,不哭。”
两个孩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父亲不哭了,才都收了眼泪。
苏无渡站起身,把苏之一也拉了起来。
然后他抱起两个还在四处张望的孩儿,说:“走吧,回去给他们换身衣裳,都蹭上灰了。”
“好,那两身对襟开衫很好看。”
“那就换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