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渡已经起身了,随意披上衣裳,倒了杯热水递过来:“喝点水,我们回家。外头的大夫我不太信。”
苏之一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乖乖接过水小口喝完。
苏无渡为他穿好了里衣,又套上外袍,裹了一层厚实的大氅。生病的人被他摆弄着,垂着眼,乖得不行。
苏之一自己挣扎着起身,却晃了晃,腿软得站不稳,他才发觉自己病得似乎有些重了。
苏无渡皱着眉,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属下自己能走。”苏之一稍微挣扎了一下,觉得这样太过娇气。
“别动。”
苏之一纠结了片刻,真的不动了,把脸埋进主人肩窝里。
他们上了停在酒楼外的马车,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回烟雨阁。
车厢里,苏之一被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脸色更红了。
苏无渡又试了试他脸上的温度,觉得都能用来烙饼,心下担忧,毕竟这人从来没有这样无缘无故生过病。
不过短短一会儿,他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性,风寒、旧伤复发、甚至是不是又有了……每一种都让他遍体生寒。
苏之一察觉到主人情绪不对,低声说:“属下没事,应该就是着凉了。暖一暖自己就能好。”
苏无渡却面色沉凝地摇头:“你身体底子一向好,哪那么容易着凉,回去让陈生生看看再说。”
……
等回了阁中,苏无渡又把人抱回了正殿床上。
陈生生挎着药箱赶过来,一路走得急,进门时还大喘气。
看见阁主坐在床头,让开一点位置:“你看看他是怎么了,昨日去城中闲逛,睡前喝了几杯酒,晚上就开始发热,还浑身没力气。”
“是。”陈生生赶紧上前,伸手搭上苏之一的腕脉。
他屏息诊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起。半晌后收回手,斟酌着说:“是寒气入体,风邪侵了肺腑,加上他底子有些虚,这才发作得急了些。吃几日药就能好,不是什么大症候。”
苏无渡听到最后一句,松了口气,随后又拧起眉:“他明明身体一向很好,从前也没这样出个门就能生病。这次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底子虚?”
陈生生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妇人生产尚且伤身,何况是……虽然那时已经悉心照料,伤口恢复也快,可多少伤了底子,不如从前好了。”
他顿了顿,“底子这东西,伤一次就薄一层,往后比常人更容易生病。”
苏无渡怔愣了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低声问:“吃药能调理好么?”
陈生生微微摇头:“底子伤了,再怎么样也很难补回来,平日勿太过操劳,尽量避免受伤着凉……好好养着,少生病为宜。”
“本阁主知道了。”苏无渡叹口气,摆了摆手:“下去开药吧。”
陈生生躬身退了出去。
苏无渡牵起苏之一的手,音色有些沉郁:“原以为顺利升下来就没事了,没想到损伤还是没能避免,日后可要注意些。”
“属下没事,只是发热而——”
“怎么能没事?”苏无渡不赞同地打断他,“从今日起,每天让厨房做些温补的药膳,多少也有些用。之一要看重自己一些。”
他垂下眼,有些后怕的模样,“你若出事,我和两个孩儿怎么办?”
苏之一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叫爹爹的声音,越来越近。
苏无渡无奈地笑了笑:“他们听到我们回来,这就跑过来了。”
苏之一想起什么,面色变了变——
两个孩儿已经跑进来了,穿着一模一样的粉紫色小棉袄,戴着一模一样的白色绒帽,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苏宓一进门就仰着头问:“爹爹,我的小老虎糖人!”
苏无渡也想起来了,和苏之一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他们爽约了。
两个孩儿迫不及待地想爬上床扑进苏之一怀里,苏无渡一把将两人都抱过来,一边一个放在自己腿上,稳住了他们:“爹爹生病了,你们不要闹他。”
两个孩儿一听爹爹生病了,瞬间把糖人忘在了脑后,都凑近了歪着脑袋端详苏之一。
“我没事,很快就好了。”
可小孩最是敏感,看出爹爹和平日不一样,眼睛没什么精神,说话也比平时慢。
苏宓小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也不说话,就是盯着苏之一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苏禔抿了抿唇,爬过去,在苏之一的脸上亲了一下,眼眶也红红的:“爹爹疼不疼?”
苏之一脸上带了点笑:“一点都不疼,很快就好了。”
他说着,抬手去为苏宓擦眼泪。
可苏宓也不知怎么,十分爱哭,还难哄,一看见爹爹不舒服,眼泪那是止不住了,越擦越多。
苏之一心疼地不停地说自己没事,可苏宓根本听不进去,抽抽噎噎的,像是比自己生病还难受。
“唉。”苏无渡把苏宓从苏之一身上抱过来,用手帕给他擦了擦脸:“刚刚大夫已经给爹爹看过了,说爹爹只要好好吃药,很快就能好。”
苏宓抽噎着问:“真的吗?”可怜巴巴的。
苏之一撑着坐起来一点,认真地看着他:“真的,明日就能陪你们一起去玩。”
在他们轮番安慰下,两个孩儿终于是不哭了。
苏禔安安静静地趴在苏之一怀里,小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在听他的心跳声。
苏宓还有些没缓过来,在苏无渡怀里一抽一抽的,眼泪是止住了,但还时不时打个哭嗝,呜呜咽咽地说:“药,苦,爹爹不喜欢。”
“良药苦口。”苏无渡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法已经很熟练了,“况且吃过药可以吃奶片,爹爹就不怕苦了。”
一听见奶片,苏宓眼睛亮了亮,“宓宓也要吃!”
“今日忘了给你们带糖人,可以吃一个奶片。”
这下两个小儿都高兴了。
他和苏之一对视一眼,皆笑了笑,用口型比了句:“这个比你爱哭。”
苏之一看见了,别过脸当没看见,摸了摸苏禔的脑袋。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生病的时候,能这样安稳地躺在温暖的床榻上,有人照顾他,为他的身体担忧,还有孩儿心疼他到落泪。
从前在暗阁,生病了只能自己扛着,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也没人管。
如今……
他亲了亲苏禔的小脸,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只希望时间拉长一点,走得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