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婆怀里睡了一小觉。
说是睡,其实也没睡多踏实。屋里人都不敢大声说话了,护士推车进来时,轮子声都轻得很。外婆抱着我坐在床边,一只手托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她身上有淡淡果香,像刚削过苹果。
我睡得还算舒服。
奶奶站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外婆刚才那番话说完,她就没再接上。她大概没想到,林晚这边不光有孩子认,有沈家人开始让步,娘家人会把话摆到桌面上说。
这会儿她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走了,就显得一败涂地。
不走,又没人递台阶。
二哥靠在窗边,想说话,又被外婆一个眼神看了回去。他憋了半天,最后只拿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合上的动作。
大哥看了他一眼。
二哥小声道:“我真没说。”
大哥淡淡回:“脸上说了。”
外婆听见动静,低头看我。我眼皮动了动,她立刻拍得更轻。
“别吵她。”外婆抬眼看二哥,“刚睡着。”
二哥委屈地摊手:“我没出声啊。”
“你站那儿就闹腾。”
二哥张了张嘴,又想起我还在睡,赶紧把话吞回去。
屋里这点笑意起来一点,奶奶却还是没笑。
她看着外婆怀里的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孩子既然睡着了,就放小床上吧。老抱着,也不利于养习惯。”
她说完后,眼睛往我脸上看了过来。
我还没睁眼,只是眼睫动了一下,小嘴轻轻抿了抿。
屋里几个人都跟着看我。
奶奶的手指在扶手上收了一下,后半句没再接。
二哥眼睛一下亮了。
他看见了。
以前奶奶说话,像她一出口,旁人就该接。现在她刚说半句,就先看我会不会醒、会不会皱脸、会不会哭。
这可太有意思了。
我眼皮撑开一点,正好瞧见奶奶那张收着的脸。
她原本还想把“规矩”那套往下讲,可见我醒了,嘴角轻轻动了动,竟换了口气。
“我也是怕她睡得不舒服。”
二哥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脸扭到一边。
外婆低头看我,忍着笑:“她舒服着呢。真不舒服,她早就哼了。”
我很给面子地没哼。
还在外婆怀里蹭了蹭。
外婆立刻笑了:“瞧,听见没有?她说舒服。”
二哥终于逮住机会,小声接:“外婆这翻译,比我还准。”
大哥看他:“你输得不冤。”
二哥一脸受伤:“哥,你今天也不疼我。”
林晚原本站在床边,看我醒了,走近一步:“给我吧。”
外婆把我递过去:“行,找你妈去。”
我一到林晚怀里,整个人就软了点。妈妈身上的味道熟,我小脸往她肩窝里一贴,打了个小哈欠。
奶奶看见了,眼神又动了一下。
她刚才明明想说别总抱着,可我一到林晚怀里就安生,她那句话就没了地方落。
爸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没开口。
奶奶坐在那里,第一次显出一点没法开口的窘迫。
她端了半辈子的长辈架子,大概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小婴儿的小脸堵住话头。
外婆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二哥:“吃。”
二哥接过来,小声道:“外婆,您这是奖励我闭嘴?”
“是堵嘴。”
“那我也认了。”二哥咬了一口,含糊道,“甜。”
我听见他那点动静,眼睛慢慢往他那边转。
二哥立刻站正,把苹果往身后一藏:“我小声吃。”
我懒得理他。
我现在更想看奶奶。
奶奶也在看我。
她那眼神很复杂,不像前头那种不满,也不像单纯嫌林晚护得多。她终于发现,我这个小东西不是随便哭闹的,也不是她用一句“孩子小”就能带过去的。
我一动,全屋都看。
我一哭,全屋都变脸。
我一安生,谁说话都得轻三分。
这就是新规矩。
奶奶不喜欢,可她开始顾忌。
过了一阵,护士进来送新的护理记录。年长护士把纸递给林晚:“夫人,这是今天吃奶和睡觉的记录。医生说下午可以少见人,让小小姐多歇歇。”
林晚点头:“知道了。”
奶奶听见“少见人”,本能地要接话。她唇已经动了,却又低头看我。
我正趴在林晚怀里,眼皮半合,听见动静,小鼻尖轻轻皱了一下。
奶奶最后也没把话说出来。
二哥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快弯了。
他咬着苹果,肩膀轻轻动,明摆着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大哥抬眼看他。
二哥马上把苹果举起来,小声解释:“我吃苹果,没笑。”
外婆扫了他一眼:“你那苹果都快被你咬成月牙了。”
二哥低头一看,差点又乐。
屋里几个护士也跟着低头。
奶奶看着这一圈人的反应,脸色更不好看。
她也看出来了。
大家都发现了。
发现她刚才想说话,却因为我皱鼻子,把话咽回去了。
以前没人敢这么看她的笑话。
现在二哥都快把笑写脸上了。
奶奶握了握手边的帕子,终于道:“我不过是想问问医生,百日宴的事能不能往后——”
她说到“百日宴”三个字时,林晚抬起头。
外婆也看过去。
爸爸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妈,这事还没定。”
奶奶顿了顿。
她看了我一眼。
我本来快睡过去了,听见她提“百日宴”,又慢慢睁开眼。
百日宴?
这倒是个大事。
我活下来这么久,也该到外头亮个相了。满月礼那回已经让不少人知道我还在,可百日宴肯定更热闹。热闹就意味着人多,人多就意味着,我又要挑一大堆人。
累是累了点,可也不能让奶奶一句话就往后推。
我小手动了动,抓住林晚的衣襟。
林晚低头看我。
爸爸也看见了。
奶奶的话到这儿,就更不好说了。
她原本大概想说孩子弱,不宜折腾,百日宴不如小办,或者往后再提。可她看见我抓着林晚,林晚又看向爸爸,屋里其他人也都等着听她怎么说,她反倒不敢把话说重。
最后,她换了个说法:“我是说,孩子身体要紧,别办得太累。”
二哥嘴里的苹果差点掉出来。
他扭头看大哥,小声道:“哥,您听见没?奶奶语气变软了。”
大哥抬手把他脑袋转回去:“少看热闹。”
“我这叫观察家里风向。”
“你观察得太明显。”
外婆听得笑了,伸手拿走他咬了一半的苹果:“别吃了,越吃越来劲。”
二哥一脸舍不得:“外婆,我刚吃出味。”
“留着等会儿吃。”
“行吧。”
我被这点小闹腾逗得眼皮又动了动。
林晚轻轻拍我:“困了?”
我哼了一声。
林晚立刻低声哄:“那不听了,妈妈带你睡。”
奶奶看着林晚抱着我转身,嘴唇又动了一下。
她应该是想说,孩子不能这样惯着,不能抱着哄,不能事事顺着。
可她刚抬眼,就看见我小脸贴着林晚,鼻尖还红着,整个人刚从一场哭闹里缓过来。外婆在旁边看着,爷爷也抬了眼,爸爸更是没移开视线。
奶奶那句话又没出来。
这次连二哥都看清了。
他赶紧低头,肩膀却还是轻轻抖了两下。
大哥拿起水杯,挡了一下嘴角。
外婆笑得最自在,却也没把奶奶逼得太狠,只轻轻说:“亲家母,你这次说得对。孩子身体要紧,百日宴怎么安排,问医生,也问她爸妈。”
奶奶脸色微微一变。
这话听着是顺她。
可仔细一听,里头没她的位置。
问医生。
问爸妈。
不是问奶奶。
我在林晚怀里偷偷眨眼。
外婆真会说。
奶奶又坐了片刻,终于站起来:“我也累了,先回去。”
这次没人拦。
爸爸只说:“我让人送您。”
奶奶点了一下头,抬步往门口走。可走到门边时,她又停住,像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林晚。
“百日宴那边——”
她才开了个头,眼睛又落到我脸上。
我正好抬眼看她。
不哭。
不闹。
就这么看着。
奶奶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二哥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弯了,嘴角收了又收,差点没忍住。
爷爷抬手在桌面敲了一下。
“行了。”
就这两个字。
二哥立刻站好。
奶奶也没再说。
门外有人过来扶她,奶奶扶着手袋,转身出了病房。
门合上后,屋里安静了一瞬。
外婆低头看我,轻轻笑了:“我们小兕兕,真有本事。”
我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林晚怀里。
本事不本事的,先不说。
我是真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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