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已经困得快睡着，一听见这话，小脸又皱起来。
儿童安全座椅。
那不是给二哥准备的。
二哥再怎么不靠谱，也塞不进那东西里。
那是给我这种小娃娃准备的。
我趴在林晚怀里，手指慢慢攥住她衣襟。林晚抱我的手也停了一下，随后把我往怀里带近。
她没有问我怕不怕。
她已经感觉到了。
我没哭。
今天哭太多回，嗓子疼得厉害，连发出一点声音都费劲。可我不哭，不代表我不怕。
我盯着门口，心里那点凉意一点一点往上冒。
二哥过了好半天才开口：“那车不是只冲我来的？”
大哥站在窗边，脸色也不好：“未必只冲你。”
二哥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就说，我没那么大面子。”
这回没人接他。
平时外婆肯定要怼他一句，大哥也会顺手拆他台。可这会儿，大家都看着我，看着林晚怀里这个刚会走、刚会叫人、刚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小娃娃。
那只座椅把事情变了。
它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今晚的局里，有人想靠近我。
奶奶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看着桌上那张照片，脸色一寸寸变了。
我以为她会说“先别让外头知道”。
也以为她会说“家里人不要乱”。
她以前最在意这些。
体面，规矩，场面，别让外人看笑话。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茶杯放回托盘上，站了起来。
“门关上。”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奶奶脸色很难看，声音却清楚：“主楼那边的人，一个都别走。周家来的，陈家来的，今天提过孩子会走的，提过知行出门的，都留下。”
爸爸看了她一眼。
奶奶继续道：“门口的人换一批。刚才经手车、人、名单的，分开问。孩子身边的保姆、护士、司机，也重新查。”
二哥低声道：“奶奶？”
奶奶看向他：“你也别乱动。”
二哥张了张嘴，又闭上。
奶奶这回不是在训他。
更像是后怕。
她看了二哥一眼，又看向我。
“一个想把你叫出去，一个车里放着孩子的座椅。”她手指在扶手上收住，“这不是小打小闹。”
外婆抱着胳膊，眼神缓了些。
“亲家母，这回你说到点子上了。”
奶奶看了她一眼。
要是前些日子，她肯定会回一句不软不硬的话。可这次，她没有接外婆的刺，只看向爸爸。
“砚之，脸面先放一边。”她说，“今晚谁要是不高兴，就让他不高兴。谁要说沈家待客不周，就让他说。孩子和知行差点出事，这口子不能糊过去。”
屋里一下没声。
我趴在林晚怀里，眼皮动了动。
奶奶这句话，才是真的变了。
她不是不在意沈家的脸。
她是终于肯把家人放在那张脸前面。
爸爸点头：“我已经让人留了。”
奶奶道：“还不够。贺明洲那边也别只看今天。他能把周家牵进来，就不止一条线。”
顾老爷子在旁边慢慢笑了一声：“老太太这话，倒是让我省了不少口舌。”
奶奶脸上没什么笑。
“顾老，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顾老爷子摆摆手：“笑话谈不上。谁家都有门缝，怕的是门缝里伸进来的手。”
奶奶眼底一冷：“那就把这只手找出来。”
这句话落下去，我心里忽然舒服了一点。
这才对嘛。
不是把妈妈关回规矩里。
不是让二哥别惹事。
也不是让我别哭。
是把伸过来的那只手找出来。
林晚抱着我，手掌贴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她没有插话，可我感觉到她胸口那口气没有刚才那么乱了。
奶奶也看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停了片刻。
“你今晚不用去主楼。”
林晚抬头。
奶奶的语气还有点别扭：“知意刚吓着，你抱着她。她身边的东西，谁送来的，谁碰过，谁换过，你最清楚。”
外婆眉梢一抬。
林晚也愣了一下。
奶奶像是怕自己这话显得太软，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让你一个人担着。你只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林晚看着她。
过了两息，林晚点头：“好。”
这一个“好”不大，却让屋里那点紧绷的气往下落了些。
我也听懂了。
奶奶这是在承认：我的事，妈妈说话有用。
不是因为妈妈会闹。
不是因为妈妈抱着我不撒手。
是因为妈妈真的知道我的吃穿、哭笑、怕什么、要什么。
这比她前头退一步更重要。
二哥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林晚，小声道：“奶奶，您今天真……”
大哥扫他一眼。
二哥立刻把后半句咽回去。
奶奶看向他：“真什么？”
二哥摸了摸鼻尖：“真护犊子。”
屋里安了半拍。
外婆没忍住，先笑了一声。
奶奶脸色有点挂不住，可她这次没有训二哥，只冷着脸说：“你也是犊子之一。你今晚差点被人牵出去，还好意思在这儿贫？”
二哥被堵得一愣。
随后，他眼睛有点亮。
“我是之一啊？”
奶奶瞪他：“你再废话，就不是了。”
二哥立刻站好：“我不说了。”
我差点想笑。
二哥这人，真好哄。
一句“之一”，他就能把刚才那点后怕压下去。
外婆看着奶奶，眼里的笑也淡了一点，换成一种更复杂的神色。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
奶奶不是不会护。
她是以前护错了方向。
她护沈家的脸，护沈家的规矩，护已经散不开的旧影。
直到今天，那只座椅摆在照片里，她才终于明白，该护的是屋里这些活人。
助理又进来，手里拿着新查到的东西。
“沈总，座椅是今天下午买的。付款账户绕了几层，其中一笔和周家旁支有关。还不能定死，但能对上周家一条线。”
奶奶先开口：“周家旁支谁？”
助理报了个名字。
奶奶想了想，脸色更冷：“今晚坐主楼西侧第二桌那个？”
“是。”
奶奶转头看爸爸：“留住他。”
爸爸点头：“已经派人过去了。”
奶奶又道：“别只问他。问他今天见过谁，谁提过知行的车，谁问过知意身边的人。”
助理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道：“照老太太说的问。”
助理立刻出去。
奶奶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拢了拢披肩。
她看上去还是那个老太太。
讲规矩，重体面，说话不肯让人太舒服。
可她今晚第一次没有把“家里别乱”放在最前头。
二哥低声跟大哥说：“我突然觉得，奶奶认真起来也挺吓人。”
大哥看他：“知道就少惹她。”
二哥道：“我以后尽量。”
我看他一眼。
尽量？
听着就不靠谱。
二哥立刻低头：“小兕兕，我是真反省。”
林晚被他逗得眼底有了一点笑。
她低头看我，摸了摸我的小脸：“累不累？”
累。
但还不能睡。
梁铮还在小会客厅，爸爸他们还在问，车和座椅还没查清楚，奶奶这边刚转过头，我得盯着。
我努力睁着眼。
奶奶看见了，眉头皱起来。
“孩子都困成这样了，还让她听这些做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我立刻抓紧林晚衣襟。
别赶我走。
我还要听。
林晚低头看我：“她不想走。”
奶奶张了张口。
她大概又想说小孩子该睡，不能惯着。可话到嘴边，她看着我那只抓住林晚衣襟的小手，又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那就把照片拿远点。别让她看见那东西。”
爸爸把照片收走。
奶奶又看向林晚：“她要听，就让她听一会儿。撑不住了，你抱她进去。”
这话落得还是有安排人的味道。
可林晚没有反感。
因为这次不是把我和她赶开。
是在替我考虑。
林晚点头：“我知道。”
奶奶脸上的神色稍微好些。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慢慢走到我们面前。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说话。
奶奶不自在得很明显，手抬起来一点，又收回去。她大概从前没这样哄过孩子，就算哄，也是带着长辈的架子。
这会儿，她看着我哭红的小脸，嘴角动了动。
“吓着了？”
我没说话。
也没哭。
奶奶眼里那点紧绷，终于淡了一点。
她伸出手，想碰碰我的小手。
林晚没有拦。
外婆也没有开口。
我看着奶奶那只手。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指节上戴着玉戒，离我还有一点距离时，就停住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碰过来。
她在等。
等我给不给她碰。
我没把手递出去。
可我也没躲。
奶奶的手停在半空。
二哥在旁边眼睛一下亮了，憋笑憋得肩膀都动了。
大哥抬手按住他肩膀，把他往后带了半步。
奶奶看见了，脸色一阵变化。
可她这回没恼。
她慢慢把手收回去，低声说：“不理我也好。”
二哥愣住。
奶奶看着我，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知道挑人，是好事。”
屋里彻底安静。
我看着她。
奶奶说完这句，像是自己也不习惯，立刻把脸转向爸爸那边。
“查清楚前，知意不要离开主楼。知行也不许离开。知礼跟着你爸看监控，但不许单独走。”
大哥点头：“知道。”
二哥立刻举手：“我保证不动。”
奶奶扫他：“你的保证，知意不信，我也不信。”
二哥捂住胸口：“奶奶，您这话比大哥还伤人。”
“那就做给我看。”
二哥这回没贫回去，认真点头：“行。”
没多久，小会客厅那边门开了。
梁铮跟着助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旧手机。他抬头时，目光先落到我这边。
我看着他，手指动了动。
还没等他说话，外头又有人快步进来。
“沈总，周家那位旁支想走，被门口拦下了。”
奶奶一下抬头。
“想走？”
她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冷下来。
“带过来。我倒要问问，沈家的孩子，也是他们能随便惦记的？”
我窝在林晚怀里，眼睛一下亮了。
奶奶这回，是真动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