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体验点开在一栋新楼二层。
玻璃亮,地也亮,儿童休息区的木马还带着刚装好的漆味。
消毒水味压得很重,护士递卡的动作却有点生,像这地方还没真正挨过几轮家长的火气。
她今天没带沈砚之,也没带知行。
只带了知礼和一个负责登记的护士。
门口说明墙已经挂上去了,北城版比南苑更规整,字也更密。知礼刚想夸一句“这边美工倒是挺舍得花钱”,就看见第一个走进来的妈妈没往里面去,先停在墙前。
她三十出头,口罩摘到下巴,怀里抱着个不耐烦乱动的小男孩。
她没看优惠,也没看试用期限,第一句就是:“你们这个,是不是又多一个人能看我孩子的数据?”
知礼张嘴就要答,被林晚先一步抬手拦住。
她没解释技术,也没说沈家不会乱来,只从墙上抽出那三张单独做大的说明卡。
谁先收到提醒。
谁能授权共享。
日志谁可见。
她把卡一张张摊在台面上,问得很直:“您最先想知道哪一条?”
那位妈妈愣了下,下意识看向第一张。
“谁先收到提醒。”
“那就只看这一张。”林晚把后面两张压住,“您孩子半夜发烧也好,异常也好,第一下亮起来的是谁的手机,这对您重要吗?”
“当然重要。”
“比医生先看到重要,还是比平台先看到重要?”
女人眉头一下拧起来。
“医生该看还是得看。”她说,“但平台凭什么先看?”
知礼到嘴边那句“我们不乱看”硬是咽了回去。
第二个家长来得更冲。
“豪门现在都爱做这种事吗?拿家长最怕的东西做产品,顺便把数据也收了。”
旁边两个本来还在犹豫的妈妈都停住脚,齐齐看了过来。
知礼舌尖发痒,差点就要顶回去。
林晚还是没抢着辩。
她只把刚才那张“谁先收到提醒”翻到背面,上面用最直白的话写着一行:
当父母端未接收前,任何平台调用均留痕可见。
“您不信我们,是对的。”林晚说。
“孩子的事,本来就不该先信谁嘴上说得好听。您只看一件事,谁能先看到,谁动过,您能不能知道。”
那位妈妈的火气顿了顿。
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又把那张卡翻回正面看了一遍。
知礼站在旁边,忽然没了插嘴的兴致。
负责登记的护士这时才把平板递过去。
“您要是不放心,现在就能试一遍。”她说,“第一联系人、第二联系人、授权留痕,我一条条给您看。”
那位妈妈把孩子往肩上颠了颠,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
她没说信了,只盯着屏幕问:“改完以后,是不是我先亮?”
“是。”林晚说,“改不成,今天就别签。”
她当场没签字,只先把那张“谁先收到提醒”的卡拍了下来。
十分钟后,她又抱着孩子折回来,把第一联系人从丈夫改成了自己。
改完以后,她没再问价,先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到中午的时候,人渐渐多了。
质疑也没少。
有人怕贵,有人怕复杂,有人怕又是一层新麻烦。
可这些都还不是最扎人的。
真正把整个体验点一下压静的,是一个一直坐在最角落里的年轻妈妈。
她穿得很简单,怀里没抱孩子,手边却放着一只小小的药袋。前面别人争来争去,她都没插话,直到知礼问她有没有想先看的条款,她才抬起头。
“我不是怕自己不会处理。”
她声音很轻,却让知礼一下闭了嘴。
“我最怕的是,所有人都先处理完了,我连知道都排不上。”
那一瞬间,连登记台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林晚看着她:“如果一定要选,您更怕晚几分钟,还是更怕别人替您先做完决定?”
年轻妈妈眼圈一下红了。
她几乎没犹豫:“后一个。”
“晚几分钟我认。可如果我连站进来都来不及,那孩子还算不算是我在护?”
后排一个抱着奶瓶的外婆跟着点了两下头,嘴里小声念了句“对,就这个”。
登记台那边立刻又围过去两个人。
知礼喉咙一紧。
他低头看见那只小药袋,忽然想起南苑墙前那张被攥皱的缴费单。
地方不一样,问法也不一样。
可真扎人的,还是同一刀。
林晚把那句话记下来时,笔尖没停。
回程的车上,知礼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快到住处,他才忽然开口:“姐……不是,嫂子。”
林晚侧头看他。
“我们之前一直在整理‘授权’‘同步’‘日志可见’这些词。”知礼低声说,“可她们真怕的,是孩子这头都动完了,自己才接到信。”
林晚嗯了一声:“我知道。”
“到那个时候,她们就不是当事人了。”
过了会儿,才把手机备忘录调出来,重新给那十句话分组。
被排除感。
被替代感。
被通知感。
前面那些“收费”“试用”“贵不贵”忽然都退到了后面。
知行晚上看到这三组词,先把最后一组圈了起来,然后抬头问:“以后所有条款,都先问一句。”
“什么?”
“会不会让爸妈变成最后接通知的人。”
知礼攥着那几句乱七八糟的原话,指节都硌白了。
林晚把今天记下来的十句里最扎人的那一句打印出来,单独放在最上面。
她们怕的,不是晚,是排最后。
纸刚吐出来,知意从门口晃进来,伸着手要抱。
林晚把她抱起来。
知意看了眼打印纸,不认识字,只盯着林晚脸上的神色瞧。
她伸手碰了碰那张纸,又碰了碰林晚的下巴,小声说:“妈妈先。”
林晚垂眼看她,嘴角轻轻松了一下。
“对。”
她把那张纸压进北城资料夹最上层。
“妈妈先。”
第二天,他们带去北城的,已经不只是沈家的图和日志。
知礼把资料夹翻开,把这一页压在授权卡和日志卡前头。
最上面那页只有一句:
她们怕的,不是晚,是排最后。
下面还压着北城那条凌晨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