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播链交到知行手里以后,他没先看热度。
他先看词。
一组一组拆。
病弱。
高危。
拖累进度。
延迟触发。
普通人看过去,只会觉得这几句阴阳话有点脏。
知行看得更冷。
他把屏幕一分为二,左边放外头那组词,右边放旧记录里常见的备注语。
“病弱。”他在左边敲了一下,又在右边点了点,“高风险个体。”
“拖累进度,对应项目影响因子。”
“延迟触发,对应跟踪观察。”
“还有这句‘情绪绑架’。”
他往下翻了一页。
“在内部说法里,对应的是‘家庭端干预变量’。”
知礼站在旁边,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他们不是乱骂。”
“是把里头那套备注,换了层皮往外扔?”
“差不多。”
知行说完,又把另一页调了出来。
那是一版旧风险标签排序。
先是儿童状态。
再是家庭响应。
最后才是项目影响。
外头那几句阴阳话,顺序一模一样。
他没急着往下说,先把另外四份不同时间的旧备注也拖出来。
不是同一天写的。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可写法很像。
先写儿童状态。
再写家庭响应。
最后补一句对系统处理和项目节奏的影响。
知行把五份备注一字排开,屏幕冷得发白。
“你们看这不是词像。”
“是脑回路像。”
“先把孩子写成风险,再决定别人怎么理解她。”
法务的人还想再谨慎一点。
“能不能只是碰巧近义?”
知行没反驳,先把一张词频表推过去。
“普通人会说孩子体弱,会说家长闹,会说项目被拖。”
“但不会连着说‘延迟触发’‘安抚优先’‘高危跟踪’。”
“这些不是街上长出来的词。”
他又把“家庭端干预变量”那行单独放大。
“这种句式最能说明问题。”
“外人骂人,不会先把母亲写成变量。”
“只有写惯内部记录的人,才会本能地先定对象,再定家长,再定影响。”
梁铮把另一块屏拉过来,给他补底。
那是投放备注。
有人专门把第一波内容送进母婴圈。
第二波送进医疗科技圈。
第三波才开始往公益和地方试点那边扩。
每个圈子看到的句子不一样。
可底下拴着的标签一样。
知行把三块屏并到一起,指给所有人看。
“这不是一条帖子火了,大家顺嘴跟。”
“这是先挂一层词,再换几种嘴,把同一个孩子推到不同人眼前。”
“谁看到母婴那版,会先想到可怜和拖累。”
“谁看到医疗那版,会先想到风险和分流。”
“谁看到公益那版,会先想到豪门绑架公共资源。”
“可这三个方向,最后都会落回同一个名字上。”
法务的人听到这里,还想把边界抠严一点。
“那能不能说成,至少目前只证明了高度同构?”
知行点头。
“可以。”
“那就写高度同构。”
“但别把这四个字写轻。”
“同构到这个份上,已经够说明不是自然舆论。”
“是有人先在里头写过,再在外头翻过。”
知礼没忍住,问了一句:“那他们到底想干吗?”
知行把鼠标停在最上面那一列标签上。
“先把她写成词。”
“以后只要提全国项目、病弱儿童、流程延迟,就有人顺手想到她。”
“她以后不用露面,也会被先放到那个位置上。”
顾叙把那份“高风险关注标签页”也翻了出来,摆在旁边。
一边是后台。
一边是外头的词包。
他拿笔在两份材料中间连了两条线。
“后台先给孩子挂一层系统判断。”
“外头再把这层定性翻成人话。”
“说法变了,顺序没变。”
说到这儿,屋里已经没人再把这事当普通带节奏看了。
顾叙走到白板前,把后台风险页和外部词包各截了一张,打印出来,干脆面对面钉上。
“会场里,他们叫标签。”
“外头,他们叫常识。”
“可本质是一回事。”
“先给孩子一个位置,再逼家长去解释为什么她不该待在那个位置。”
那行字一摆出来,连刚才一直往审慎口径上收的法务都不再接“也许只是相似”。
法务把之前写着“传播异常”的标签撕掉,重新贴了一张。
知行看了一眼,摇头。
“还不够。”
他把笔接过来,自己写了四个字。
标签使用越界。
林晚一直没打断。
等他们把两侧对照表都说完,她才伸手,把那张新标签压进听证材料夹最前面。
她没有多讲一个字。
只是把原本写着“舆情处置”的页签也抽了出来,换成同样四个字。
标签使用越界。
知礼盯着那几个字看,忽然全懂了。
光靠几句嘴欠,闹不出这么整齐的链子。
是有人越过授权,越过解释,越过父母,先把孩子写成了一个可调用、可传播、可牺牲的词。
沈砚之看完整份对照以后,也没再把它当成普通公关战材料。
“提级。”
“放进听证。”
“就按数据来源和标签使用越界写。”
话一落,屋里的人手都快了。
原先大家还在抓传播、抓节点、抓账号。
现在开始抓问题等级。
哪一页归监管。
哪一页归听证。
哪一页要单独抽出来问“谁先写的,谁先看的,谁先放出去的”。
梁铮顺手把文件夹封面重新打了一版。
文件夹刚才还写着“传播链”。
现在写的是“标签使用越界”。
法务把听证问题项重排的时候,连标题顺序都改了。
先问标签。
再问来源。
最后才问传播。
等于先问谁拿孩子下手,再问谁放风,再问谁转。
文件夹一换名,事情就彻底从公关口转回了监管口。
监管那边回话很快。
只回了一句。
“标签使用越界,单列进听证讨论项。”
回信发到桌上时,北城那位试用妈妈也把自己的匿名日志发了过来。
身份信息全删了。
孩子信息也全糊掉。
只留下最要命的三行时间。
十一点四十七,家长端先亮。
十一点四十八,医生同步。
十一点四十九,平台调用留痕。
下面还跟着一句很短的话。
“如果需要,我愿意说,那一晚是谁先看见的。”
梁铮看见这句,立刻把日志页插进材料最前面。
林晚这才第一次抬了下眼。
不是因为那位妈妈替他们说话。
是因为终于有人把“标签越界”后面那只真手,拉回到了“谁先看见、谁先动过、谁先替家长决定”的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