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序那边的灯,是天快亮才灭的。
周聿坐了一夜,面前一共压了三版稿。秘书组把最早那版放在左手边,平台法务修过的放中间,最后一版在她手底下,纸边已经被她来回翻得起了毛。
左手那版第一页还留着蓝色批注。
保留默认预处理。
中间那版已经把“默认”改成了“必要时”。
她手底下这版,整段都被红笔压住。
页边贴满了便签,运维、法务、秘书组三种字迹搅在一起,谁都看得出这不是改措辞,是在拆一只用了很多年的旧手。
她右手边那杯咖啡早凉了。秘书组第四次换新,她一次都没碰。不是不累,是这会儿谁先松那半秒,旧句子就可能被重新塞回来。
有人还在试着劝。
“周总,默认预处理整段删掉,平台的主动协同能力会掉一截。”
“全国铺开以后,家长端和医院端的配合成本会很高。”
“而且出了事,明序也要承担更多解释压力。”
周聿把笔帽扣上,抬了眼。
“你们说的是成本。”她说。
“我现在删的是病根。”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了。
法务那边刚翻到“默认预处理”那页,周聿就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那一页角上还贴着黄色便签,写着“全国通用口径”。
她把原稿里那段最熟悉的文字圈出来,给所有人看。
平台默认预处理。
先收。
先判。
再推送。
秘书组最早那版里,这一段甚至已经被标成了建议保留。
周聿看着那段话,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用红笔划过去。
“一起救,可以。”
“同步跑,可以。”
“让平台先替父母形成第一层判断,不行。”
她说完这三句,没再解释道德,也没提沈家。
她只是继续改。
把“默认预处理”改成“同步触达”。
把“平台判断结果分发”改成“平台留痕转发”。
把“特殊情形优先分流”拆成“医疗必要动作”和“后续可回溯说明”。
她一边改,一边让秘书组把替代清单提前发给运维。
冻结席位今晚切走。
旧说明凌晨撤。
家长端可见页先灰度。
不是等会后复盘。
是现在就把老口子焊死。
运维群里的回复几乎是同时跳出来。
“家长端模板灰度已挂。”
“旧版演示词条凌晨四点前全撤。”
“冻结席位改走公开留痕链,北城节点先切。”
周聿一条条扫完,才在最后那行点了确认。
她删的不是一句漂亮话。
是明序这些年最顺手、也最容易让人上瘾的那种位置。
她要全国。
也要主导。
但她不要再踩着这只手去拿。
南苑这边,知行和顾叙把周聿改过的地方对了一上午,越看越能看出那一刀到底落得有多深。
“她删掉的不是‘平台’两个字。”顾叙把原稿和新稿并排推开,“是平台先看的资格。”
知行点头,把对照页又往前翻了一格。
“原稿里,父母端永远是后续确认。”
“新稿里,父母端和医疗端并列亮起,平台只负责把过程留下来。”
知礼盯着那句删改说明,手一下停住了。
他把原稿和新稿对着看,原来那句“父母端后续确认”已经整段被划掉了。
知行拿铅笔在页边标出三处动词变化。
先判,改成同步。
分发,改成转发。
后续确认,改成并列触达。
顾叙专挑这些动词看。
谁先动,谁后动,谁只留痕不下判断,全藏在这些小词里。
知礼本来还想顺嘴说句狠的,话到嘴边又被顾叙瞪了回去。桌上几个人都没笑,现在不是给分的时候,是抠漏洞的时候。
沈砚之脸色一点没松。
他盯着修订稿后半段,顺着往下翻,把每一个还可能把平台写回前排的句子都过一遍。
“她不是低头。”他淡声说。
“她是在保明序以后还能上全国桌。”
顾叙笑了一下。
“所以才难对付。”
林晚直到这时才真正把整份稿看完。
她没夸周聿有魄力,也没给一句场面话。
她只在那片被整段划掉的空白处停了一会儿,慢慢道:“她把自己那边最顺手的那刀先收回去了。”
说完,她翻到最后两页,动作忽然顿住。
纸上有一条不起眼的补充条款,字不大,埋在应急协同附件里。
“在父母端暂不可达的特殊情形下,可由平台协同系统先行触发应急判定……”
林晚把纸按住了。
桌边几个人都看向她。
“这句怎么了?”知礼先问。
林晚没急着答,抬手把那一小段单独圈出来,推到桌中间。
“它看起来像在替救命留路。”她说。
“可这句要是还在,后面就总有人能把‘暂不可达’写大,把‘应急判定’养肥,再把平台偷偷放回第一层。”
她没往高里说,只往实里点。
“暂不可达”能写的太多了。
开会中、飞行中、夜里静音、老人不会接、手机没电,什么都能往里装。只要这四个字模糊着,后面就总有人把“先行判定”养回来。
林晚说到这儿,干脆把纸掰成两列。
左边写能留的。
医疗先救。
同步追呼。
全链路留痕。
右边写不能留的。
平台先判。
平台先分。
平台先替家长生成结论。
顾叙接过纸,脸色一下也沉了。
他把那句单独框出来,又拿尺子压着看了一遍。
知行拿笔在那条上头重重划了一道。
“医疗应急动作可以留。”
“平台先行判定,不能留。”
沈砚之看完,直接把整页抽出来,单独压在自己手边。
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大段歪理,是这种最像好心的小门。
“明天只盯这一句。”
知礼也把自己那三句人话稿往旁边一推,低声骂了句:“真会藏。”
林晚没接他的火,只看着那行字,语气反而更稳了。
“不是会藏。”
“是他们太知道,什么样的话最像讲理。”
她把那页纸往前一推,声线平平的,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硬。
“明天这句必须死。”
顾叙已经把红笔拔开,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删除理由。